


作者 | 李忠達_東海大學中文學系副教授
第七期2025.11.15
從漢代以降,漢人的墳墓裡經常描繪著一道不可思議的「天門」。天門的周圍可以發現代表太陽的金烏、象徵月亮的蟾蜍,拖曳著修長身軀的巨龍伴隨著浩淼的雲氣沖天而起,人首鳥身的異獸在天門附近盤旋,而畫面最上方的中央則是西王母莊嚴的身影,又或者是乘著雲氣在空中浮沉的仙人。
「天門」的圖繪展現出一方神秘而深邃的世界,它們不只是古代美術的瑰寶,這是一方玄奧的神話世界。它向來隱藏在古代的文獻檔案,難以單憑文字去揣摩和窺探,如今卻向世人展露一絲本來面目。不過,「天門」圖繪要如何解讀呢?它可以穿越嗎?這道天門只有駕馭飛龍的仙人能夠穿越,或者它其實是死者精神的通道?又或者,它的用途根本不是這些?

馬王堆T型帛畫
1970年代,考古學者開挖湖南馬王堆的幾座墓穴,發現了幾件驚人的稀世珍寶,最有名的是一件T型帛畫和畫中的天門圖繪。這幅帛畫分為上中下三層,分別代表蒼天、黃泉與人間三界。身為墓主的辛追夫人站人間界的中央,她的頭頂便是天門的入口,由一奇形飛鳥承托華蓋遮擋著。畫面下方的烏龜和鰲魚代表九泉之下的世界,多名鬼神正在享用著祭祀的盛宴。
帛畫的出土立刻掀起學者們的熱議和爭論。這幅畫背後代表的意涵重大,它畫出了生前和死後的世界,區隔了天上和地下,呈現在天地人三界活躍的生靈樣貌,還有往來三界之間的通道。畫中的天門假如是凡人成神的通道,是否表示漢朝人已經開始想辦法超凡入聖,將生命轉化成永恆的仙?不論是在禮俗文化、宗教、哲學還是美術上,這都是必須探究的問題。
引魂抑或銘旌?
針對這幅畫的用途,很快分出兩個陣營。商志𩡝、劉敦愿、林巳奈夫、魯惟一、曾布川寬、余英時認為這幅畫是招魂用的非衣或引魂幡,安志敏、馬雍、金景芳、巫鴻、李零則認為它是表彰亡者用的銘旌。不過,無論是哪一派的說法,在解釋「天門」存在的時候都還是有難點的。
銘旌標志的是死者停柩待葬時的柩,或者永恆之家中的死者。巫鴻認為銘旌既不是招魂的工具,也不代表靈魂升天,更不可能和成仙有關。它是一幅肖像,表示辛追夫人死後以另一種形式永存不朽,使後代子孫祭祀時能夠銘記先人,愛之敬之。但是,銘旌隨葬沒有其他案例支持,帛畫上也不像其他銘旌一樣寫著辛追夫人的姓名,這就使看似合理的銘旌說啟人疑竇了。
招魂說讓人立刻聯想到屈原《楚辭》裡的同名篇章〈招魂〉。的確楚國的區域流行著招魂的習俗,屈原藉著招魂人大聲對亡者呼喊,極力形容東西南北四方和天上、地下世界的凶險,呼喚亡者趕快回歸,不要在外逗留。馬王堆帛畫的發現地既然是古楚國的地域,傳承下這種習俗似乎也不奇怪。不過,假如真的像〈招魂〉敘述的那樣,六方世界都恐怖又危險,為什麼帛畫的天門之上顯得如此神聖而莊嚴?往另外一個方向想,如果天門之上的世界真的如此美妙,為什麼帛畫的功能會是把亡者的魂靈召喚回來,而不是送他升天?這不是太矛盾了嗎?
帛畫上的圖案經歷兩千多年的歲月侵蝕,還是保存他當初美麗又完整的形象。可是,它的意義卻又陷入了迷魂陣,讓學者們爭論不休,沒有共識。
天門之上的世界如此神秘,永生不朽的神仙世界又令人如此嚮往,它很容易讓人想要相信漢朝人真的繼承了某種升天的巫術傳統,才會轉化到帛畫的圖案上。這裡,我們又要請出〈招魂〉的作者屈原了。
既然屈原很熟悉招魂的過程,很難相信他平常沒有接近楚國的巫師群體。楊儒賓認為屈原〈離騷〉〈遠遊〉經常描寫升天的旅程,應該是繼承了夏商時代巫師離體神遊的薩滿教傳統,甚至他本人就是一位巫官,他的工作是取得上天的垂諭,搭建天人之間溝通的橋樑。屈原的靈魂與肉體分離,自由的穿過天門升天旅行,也曾下至九泉探索過陰暗冰寒的死者國度。
屈原是薩滿教的巫師!?這種假說雖然駭人聽聞,不過離體神遊的傳統確實一直存在著。先秦兩漢的許多典籍都曾紀載能夠飛天的神人,他們翱翔在高空之上,逍遙不羈,超脫凡塵。《莊子》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管子》、《呂氏春秋》、《成法》都有記載「守一」之術可以使人超越肉身,變得跟天地同樣廣大無垠、含蘊萬物。漢朝開始出現黃帝鑄鼎之後,乘坐神龍飛升上天,成就不朽的傳說。普鳴寫出整整一本書《成神》,都是在考察這些現象。
蒼天與黃泉,生命歸宿的探求
雖然這些紀載離辛追夫人的墳墓還很遙遠,但是看到這些證據,我們是不是能夠推測漢朝人對於升天這件事情,早就不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而是已經形成多采多姿的具體宇宙觀了呢?而覆蓋在辛追夫人棺材上的那件T型帛畫,不論它是用來招魂還是做為死者的銘旌,上面所畫的蒼天和黃泉難道不就是在反映這套宇宙觀嗎?
事情當然沒有這麼簡單。當學者發現一條線索,正在高興能回答一部份問題的時候,往往就意味著它同時帶來更多的疑惑。不要忘記,不論有多少部先秦典籍紀載過神遊升天,又或者屈原真的是楚國的偉大巫者,辛追夫人本人只是一位平凡而普通的貴婦,而不是神遊天界的巫女。她既不是巫女,那麼前面所說的種種守一、神遊的法門,當然也跟她無緣。而且不要忘記帛畫是一件陪葬品,辛追夫人活者的時候都不是宗教人員,死去之後怎麼又能夠飛升上天了呢?
辛追夫人既然是死者,我們勢必要問,漢朝人認為亡者究竟去向何方?翻遍典籍、挖開數十上百個墓葬之後,學者們找到的答案居然是:就在埋葬死者的地下。這個答案看似沒有解答,但卻又是所有證據指向的終點。死後的世界是很晚出現的觀念,對於漢朝人來說,人死以後神魂飄散、體魄入地,沒有另外一個世界,只有我們生活著的這一方土地。不同的是,神仙在天上的星辰之際遨遊,死者在九泉之下嘆息,唯有生者在大地之上短暫的瞥見這世界的小小一隅。
招魂儀式的存在,不是為了復活注定死去之人,而是希望他們的魂與魄不要分離,能夠永遠的安憩在地穴中的永恆之家。為了保證死後生活的舒適,墓葬中會滿滿的擺放著各種食物、飲料、生活用品,甚至還有僕從。這和現代人在辦喪事時,會燒掉紙紮的別墅、豪車、大量的紙錢,期望過世的親人死後享受生前都未必體驗過的豪奢生活。那麼,魂魄合一的死者舒適的住在墓葬的永恆之家,又何必要通過渺茫的天門而飛升呢?
更矛盾的是,招魂儀式讓死者魂魄合一,還有一層大家心知肚明的涵義,就是人鬼殊途。不要忘記,死者雖然曾經是至愛的親人,當他們過世之後,會不會搖身一變,成為作祟駭人的鬼神,這件事誰也不敢保證。讓死者安心的住在地下,也是在保障生者不受死者的打擾,替陰陽兩界架起一道不容跨越的疆界。
小小一幅帛畫,看似為我們畫出蒼天之上的神聖世界,讓人們一窺生死的奧秘,但繞過幾條彎路之後,最終的生死之謎似乎又無法解開。單從圖案來看,漢朝人展示出天地人三界的結構;但是我們必須反省的是,整個喪葬儀式的過程還有墓葬的環境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脈絡,那幅帛畫的意義必須放在這個脈絡裡面才能顯現其真正的意義,這也是巫鴻這類考古美術學者始終強調的方法。
很快我們就會發現,喪葬儀式的脈絡之外,還有一個更宏觀的宗教世界要考慮。從先秦以來流傳在漢地的薩滿教巫術,精神與體魄結合的二元生命觀,鬼神是否能造成人間禍福的宗教觀,還有方士正在鑽研著的永生之術,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影響我們最終的判斷。
人文學科的特質便是,對於這些終極的問題,不會有絕對正確的答案。但是推動我們去追問這些問題的原動力,就是出自對這世界真相和生命歸宿的探求。宗教的追尋也是由此展開。
參考文獻
・曾布川寬〈崑崙山與昇仙圖〉、〈漢代畫像石的昇仙圖系譜〉,《中國美術的圖像與風格Ⅰ》,臺北:新文豐,2022年。
・巫鴻〈禮儀中的美術──馬王堆再思〉,《禮儀中的美術:巫鴻中國古代美術史文編》,北京:三聯書店,2005年,頁101-122。
・李清泉〈引魂升天還是招魂入墓──馬王堆漢墓帛畫的功能與漢代的死後招魂習俗〉,《國立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41期,2016年9月,頁1-60。
・普鳴(Michael J. Puett)著,張常煊、李健藝譯,《成神:早期中國的宇宙論、祭祀與自我神化》,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
・楊儒賓〈巫風籠罩下的性命之學:屈原作品的思想史意義〉,《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2003年12月,頁221-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