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李巧度_輔仁大學心理學系博士生
第八期2025.01.15
前言
關於「通靈」的現象一直以來受到人類學家的關注,凱博文是精神科醫師也是醫療人類學家,他曾經將台灣乩童辦事與精神科醫師的問診與治療進行類比並提出洞見,而心理學家則有余德慧與彭榮邦將牽亡儀式理解為宗教文化療癒的處遇(蔡怡佳2017)。我之所以關懷女性通靈人乃根源於我的母親,母親在我小學時曾經有被附身的經驗,她是我生命中第一位女性通靈人。我研究的目的是想要找到有別於傳統宗教與精神病理的觀點來關注女性通靈人的創傷與通靈經驗。本篇研究的素材主要聚焦於一位女性通靈人阿寶的生命故事,透過訪談發現阿寶的創傷與通靈似乎有某種關聯,這讓我思考「通靈」會不會是一種保護與修復創傷的機制?於是我以榮格分析心理學為視角出發,發現女性通靈人生命早期的創傷情結容易吸引與認同「魔力人格」,並且啟動「自我照護系統」,使其踏上通靈之路,換言之,通靈極有可能是女性通靈人療癒創傷的宗教途徑。
與女性通靈人阿寶的相遇
我在一次機緣與女性通靈人阿寶相遇,她是一名中年女性,單身,有紅斑性狼瘡,不能曬太陽,經營一家生命禮儀公司。她說告別式禮堂天花板上有天使在唱歌;嘻哈風格的黑白無常在往生室廊道穿梭;幫往生者處理大體時,往生者會現身在各角落自顧自的說話。她在20多歲時第一次觀靈看到生父並與之對話,從此之後打開了天眼。她曾遊歷地獄,也幫人觀元辰宮。以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阿寶跟一般人無異,但似乎又擁有一種不同的人格狀態,尤其在通靈時特別明顯,這種狀態要如何理解它?
通靈及其人格
通靈通常是指借助不同道的生靈予以溝通、詮釋與翻譯,通靈人宛如跨道的收發者(王立人2005)。若站在榮格心理學的觀點,通靈的人格可歸納到「魔力人格」(Mana Personalities)的範疇,「魔力人格」是集體無意識的原型,舉凡英雄、超人、酋長、巫師、巫醫、聖人、掌權者、神職人員以及聖物都具有魔力的形式與形象(Jung 1966、2019)。換言之,通靈人自身以及遭逢的各類神明都具有「魔力人格」特徵。一般認為通靈能力是天生擁有,或是因為意外,也有藉由修行、練功獲得,而我認為還有一種根本原因的可能性,就是創傷。
何為創傷?
依據佛洛依德的解釋,創傷是指個體生命中的事件過於劇烈,導致個體無法予以適當回應,精神運作長期混亂難以消除刺激,個體自我防衛系統會被壓制且解體(拉普朗需、彭大歷斯2000)。而榮格則透過字詞聯想測驗證明創傷與不愉快的經驗是導致創傷情結的原因。當心靈受苦並忍受創傷時,會分裂出碎片心靈,那是心靈保護自己的方式,解離是心靈回應創傷的作為,它們顯現於受創者的夢境與幻想中,具有自主性的能量(史旺-福斯特2022、山謬斯等2022)。或許,我們先不要太快用疾病(disorder)的眼光來看待創傷,卻也不能忽視阿寶生命中發生多次使其感到痛苦的受創事件。
女性通靈人阿寶的創傷
阿寶的生父在她11歲時過世,母親很快改嫁並生了妹妹,繼父家暴,她與繼父關係惡劣。繼父也在去年過世。她覺得男人不可靠,需要他們的時候,不是死亡就是背叛。她感到母親一輩子都在對她情緒勒索,小時候會在她洗澡時將她的頭按壓入水盆中嗆水,她說:「我媽用這招是因為不能讓我爸發現她打孩子,打會在皮膚留下傷痕,嗆水很難受,不留下傷痕又能記住教訓……」;另一樁創傷壓抑得很深,就是童年被熟識的叔叔性騷擾,她感到害怕有跟媽媽說,卻被媽媽責怪是自己的錯,沒有維護或安撫安慰她。
通靈對阿寶的個體性意義
阿寶在早年與青少年時期遭受多重的創傷事件,直到二十多歲遇見一位男性通靈人,開啟她的天眼,讓她與生父的靈溝通,她非常崇拜對方,產生過度認同「魔力人格」的危機,頻繁的看見鬼魂,後來靠通靈老師教導的修行方式,練成天眼開關自如的能力。通靈人的修練很像榮格提到心理治療的目標「穩坐在自己的位置」,是要讓案主重新操練自律習慣,而通靈人亦師亦友的師徒關係,很像案主與治療師的移情關係(史蒂芬森2017)。通靈對阿寶來說具有重大的個體性意義,通靈所帶來的啟蒙是宗教性的儀式,是靈魂進行了一次成年禮,一次個體的重生,讓她有更多的認識自己與發展潛能的勇氣,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決定離開銀行的職場轉換到殯葬業從事生命禮儀事業。
創傷、通靈與「自我照護系統」
阿寶認為通靈是人人本具有的保護自己的能力,而榮格學者唐納.卡爾謝則主張人人都有「自我照護系統」。他認為創傷是一種關係創傷,也是靈性危機,它會促使「自我照護系統」內在防禦機制運作,其功能源自於無意識層次「原型」之超個人力量,任務是將自體「安全」置於另一世界,保有自體的核心不受現實苦難侵擾,是創傷與拯救性命的聖祕經驗(卡爾謝2022)。早期卡爾謝將「自我照護系統」稱為「原型自我照護系統」(archetypal self-care system),強調它來自於集體無意識並具有跨文化的傾向。常出現於個案的夢與幻象之中,其形象常常是守護天使、聖母、魔鬼……,有保護與控制的雙向對立性,它原本是保護生命活力不滅的天使,後來變成控制狂魔(卡爾謝2022)。如果我們接受通靈現象是一種聖祕經驗,那麼女性通靈人所看見的天使、媽祖,有可能是其內在「自我照護系統」保護機制的顯化;看見鬼魂則是「自我照護系統」的攻擊面向。
「自我照護系統」的攻擊與修復
「自我照護系統」會修復被解離的心靈,保護靈魂不受到撕裂或崩解,但也會囚禁靈魂致使靈魂中斷成長。總是當個案要展開新生活,或是有移情關係產生時,似乎就會驚動邪惡的內在防禦(卡爾謝 2022)。反觀,當阿寶與通靈老師建立一種新的連結關係,同時她有離職的念頭時,她的靈視能力便「爆衝」,頻頻看到鬼魂。再看她的「紅斑性狼瘡」是免疫系統錯誤的攻擊身體健康的組織而導致的慢性自體免疫疾病,這種自主性的免疫發作起來,像極了「自我照護系統」負面的防禦攻擊狀態,卡爾謝亦表示身體的(感官的)與心理的(意象的)經驗同時包含於「自我照護系統」的機制當中(卡爾謝2022)。
阿寶長期忍受關係創傷與死亡所帶來的焦慮與痛苦,現實世界無法接住她,而是神話創造世界(靈界世界)接住了她。卡爾謝認為生命中某些經驗會再度開啟過渡空間,過渡空間是介於世界之間的神話創造母域。在心理治療的脈絡與治療師關係建立,案主的過渡空間能夠從封閉狀態中重新開啟,最明顯的就是從憂鬱低潮中重新恢復想像力開始作夢(卡爾謝2022)。再觀,女性通靈人阿寶與通靈老師相遇而打開的過渡空間,是在宗教脈絡下的神話創造母域。通靈能力的培養與修練,讓女性通靈人從一個創傷倖存者成為一個宗教療癒者,可以呼應「自我照護系統」修復機制平衡的一種轉化。
結論
女性通靈人的創傷與「通靈」現象,若是以「自我照護系統」的視角來貫穿思考,通靈有可能是心靈本具有的保護靈魂的系統機制,而這個機制讓我們看見女性通靈人的盼望與渴求,以及那深不可測的靈魂深度。
女性通靈人在神話世界所建構的親屬關係與靈性系統是宗教療癒式的「自我照護系統」,而卡爾謝在心理治療的脈絡下,同樣在個案的夢境與幻象中看見各類型宗教象徵,可見「自我照護系統」不僅具有個別性的神話意義,也具有集體文化性的神話意義,可以透過它關照受創者的心靈,也可以觀照通靈現象。最後的提醒是,誠然宗教療癒是一條靈性的處方,不會為通靈人貼上病理標籤,但也要慎防「魔力人格」過度膨脹的危險,以及「自我照護系統」控制與攻擊的作用,導致女性通靈人的創傷經驗被遮蔽且封存的更加嚴密。
與會現場學者的回應
主持人首先提出這篇研究將理論與個案結合得很好;另有新加坡與越南的學者提出在他們的家鄉也有許多女性通靈人,目前少有以心理學的角度關注女性的創傷與通靈現象關聯的研究;多位學者認為女性通靈人之所以能夠通靈不完全是因為創傷,不認為通靈是解離,還有先天本具或生命召換等其他因素,或認為創傷不一定會產生通靈的能力,因此建議本篇研究主題加上「一位」,強調是以單一個案為例。
我的回應是本篇研究確實是單一個案,不能概括所有的女性通靈人,我們絕不能說創傷會讓一個人具有通靈能力,但我確實在許多女性通靈人的生命故事中發現種種創傷事件,創傷事件的發生不一定都會讓人成為精神疾患,卻也不能表示創傷已然痊癒,對於女性通靈人來說,通靈會不會是療癒創傷的一種宗教途徑?是不是一種我們不理解的深層心理功能的轉化?我認為通靈現象不能僅僅在於是否為解離的分辨,我找尋了很久才發現「自我照護系統」的觀點,是目前最適合我拿來關注女性通靈人的心靈世界,並進行研究對話的基礎。非常感謝與會學者的建議,對話不是定論,而是理解的起點,讓我的研究能有更清楚的聚焦。
參考文獻
王立人,2005〈從網路式信息場的觀點看通靈現象〉,《佛學與科學》6(1): 10-13。
安德魯.山謬斯、芭妮.梭特、弗雷德.普勞特,2022《榮格心理學辭典》鐘穎 譯。新北市:楓樹林。
尚.拉普朗需、尚-伯騰.彭大歷斯,2000《精神分析詞彙》沈志中、王文基譯。 台北市:行人。
唐納.卡謝爾,2022《創傷與靈魂:深入內在神聖空間,啟動轉化的歷程》連芯、 徐碧貞、楊菁薷譯。台北市:心靈工坊。
奎格.史蒂芬森,2017《附身:榮格的比較心靈解剖學》吳菲菲譯。台北市:心靈工坊。
諾拉.史旺-福斯特,2022《榮格取向藝術治療》丁凡譯。台北市:商周
榮格,2019《榮格論自我與無意識》莊仲黎譯。台北市:商周
Jung, C. G. 1966 Two Essay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 R. F. C. Hull, Tran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