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吳明鴻_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博士
第十四期 2026.01.15
身體不只是我們的工具,也不只是我們居住的場所。在某些時刻,它會成為一個他者(Other)——既黏附於己,卻又做為異物而疏離於我們之外,帶著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記憶,以及自己的道德判準。後結構主義(post-structuralism)傾向於將那些語言抵達之前的切身經驗都歸諸於「身體」一詞,用它來指稱那些超乎常態的、尚未命名的、過度強烈的事物(如失落、過度與暴力)——那些因此顯得「不可能」、卻又如此真實地發生了的經驗。
這篇文章記錄了兩次這樣的時刻,皆來自個人體驗:一次是筆者四歲時與小狗的分離,一次則是二十歲的一個暴食之夜。兩個事件互不相關,唯一相同的是:它們都以它前語言的方式揭示了某種「真實」——這種真實先於教育和道德範疇,卻扎實地給出了生命的自我學習、體會或頓悟。更確切地說,這兩次經驗構成了某種道德意識生成的原初場景,關乎「殘忍」和「濫用」兩個主題的深刻教習。弔詭的是,是肉體的語言(抽搐、崩解、痛楚與被凝視)完成了那些最初也最深刻的道德教育。
失落經驗的身體地誌
小威是我小時候第一個狗狗朋友,我的至親,我的好夥伴
但牠全身患有嚴重皮膚病,怎麼治都治不好
我四歲的某一天,爸爸將牠放入一個大紙箱,封裝起來
載到山上,就這樣野放了
現在,我們管它叫「棄養」
但在多年前,那樣的行為尚無那麼明確的社會評價
我對那個晚上記憶猶新
當晚父親的每個說辭,我其實都信:
「你要送牠去哪裡?」看到爸爸那些不尋常的舉動,我立即上前盤查
「狗狗很聰明,我載牠去觀音山,牠會自己找藥草吃,讓皮膚變好……。」現在回想,爸爸在說這些話時,應該也心虛著吧
他知道我心疼小威
而言下之意是,若讓狗狗繼續留在家中,也只會讓牠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而已。四歲的我,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那小威什麼時候會變好?」
「可能差不多半年、一年吧。」
但對四歲小孩來說,這個時間跨度又意味著什麼呢?
「那到時候我們要怎麼去找牠?山那麼大……」我極努力思索那個可能。
「小威會來找我們啊,牠是土狗,土狗很聰明,牠會自己找回家的路。」
我依然沒有懷疑父親的真誠,卻對最後一句遲疑了
觀音山我是知道的,就算開車去
從三重的家開到那兒好歹也要近一個小時車程耶,
你說一隻小狗,牠有辦法自己回家!?
爸爸動作俐落,迅速將大箱子塞進車後座
應該是預期此事宜快,避免夜長夢多
我則莫名地,整個人彷彿被什麼湧上來的東西擠壓著
胸口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窘迫、逼仄感
我記得很清楚
到後來,雙眼只能直愣愣地盯著那個紙箱
它的內裡發出咚咚咚的躁動與不安
那裡頭裝載著的,是我每天找牠玩、虔誠祈禱牠皮膚病趕快好起來的小威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箱子消失了
車子逐漸駛離,隱沒於無情車流裡
再等一下,它就要彎入黑暗山林裡了
小威將要獨自面對陌生的夜、陌生的山、暗夜裡所有兇禽猛獸的威脅了
然後……
我無法想像了,那個黑,那個倉皇的眼睛,那些往後的日子……
應該是「望穿秋水」吧
當下的我,極目之所能地凝望
而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眼前成為無聲的默片
在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
眼淚已然簌簌,哽咽也難以自抑了
應該是小時候那張長長的穿鞋椅吧,我躺在那兒死命的嚎哭痛哭
母親在一旁目睹全程,
一如往常,她在家裡總扮演著那種左右為難的、安慰人的、但什麼都改變不了的無奈角色
而我則愈發無法控制一切
漸漸的不對勁起來
全身性的抽搐力量從頭部開始,將眼耳鼻口所有孔竅,連同咽喉食道腸胃雙手雙腳和軀幹整體……全部串聯起來,形成全身性的震顫
由內到外,每一個器官都在哭泣、顫抖
無止無盡,無止無盡……,正如那個夜晚的時間感
而母親在一旁急切的哄騙與安慰,也只是不斷淡出成為似有若無的畫外音
當時年幼的我,應該經驗到了某種「不可能性」吧
或說,在某個確切意義上,深刻地學習了人世間的「殘忍」
是的,我不懂的事情還太多
因此根本不可能懂得成人世界那些決定背後的道理
然而當晚的事件,已遠超出一個孩子所能想像的人類行為尺度
要命的是,它還包裹在至親之人善意言辭,和溫柔對待裡
當晚是怎麼睡去的已不復記憶
只知隔日一早起床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經「接受」了小威已不在的事實了[1]
從此不再為此哭鬧,也不再詢問爸媽諸如「小威現在過得好嗎?」、「我們何時要帶牠回家?」此類的問題
儘管,後來這個離別場景又在夢中上演了幾次
某一次的夜夢裡,結局不再如此潦草——哭到不知伊於胡底後才醒來,而是出現了一些新的演化:原先那股由抽泣帶動的全身性震顫力量,巨大到驅動了腸胃道在一瞬間猛烈地由內往外翻,反過來將我整個人給吞噬了。是的,在夢裡,我在確切意義上被「吞掉」了——連同悲慟一起沒入了胃壁與腸道極其密實的包裹之中,一種相當窄仄的空間感。哭泣中原先的痙攣和翻騰繼續著,卻忽然被承載於另一種由蠕動、收縮和攪動構成的節奏中,受到那種來自外部、輕輕擠壓的力道。器官的內裡,是一個軟軟的、暖暖的、濕黏的、粉紅肉色的奇幻世界,周遭的物理世界也被那層薄薄的肉膜給隔開了。
當下我並不驚慌,沒有害怕的感受,只清楚意識到那個包覆著我的是另一個存在。我幾乎感受不到它的個性,它似乎也沒有臉孔,只管將我攝入、簇擁在它的內裡,稱不上什麼包容或承擔,只是將我輕托其內,與外界暫時隔離。
前語言的容器
顯然,一個四歲的孩子,在語言和理解都還無法抵達的地方,以肉身承接了一個太過巨大的事實。那個「碰!」的一聲關上的車門是個斷裂點。在那之前,父親的說辭還能維持某種秩序,但紙箱消失的瞬間,語言的保護網破了。我的身體比我的理解更早知道:小威不會回來了。
然而,與狗狗分離是不可能忍受的;讓牠自己單獨面對漆黑陌生的山林,是無法想像的。於是,不是哭泣「表達」了悲傷,而是整個身體機能被那個不可承受之物從內部翻轉、掏空。那應該不是情緒,而是身體在崩解邊緣之際,用它唯一的方式(震顫、抽搐、外翻)去經歷和回應眼前過於巨大的失落現實。
這因此是一個烏有之鄉,一個語言還沒抵達、意義尚未成形,但經驗已然發生的地帶。後來的夢把我帶回現場,讓我再次觸及那個時刻。而腸胃道外翻後的自我吞噬,或許稱不上是保護、也不是慰藉,它毋寧更像是一種沒有意向性的承接,沒有臉孔,屬於一種生理性的容器,在我還不懂得「殘忍」、「棄養」這些字眼之前,先把那個經驗收進去。這種前語言的承接機制構成了某種原初的照護形式——在主體尚未成形之前,便已知道如何安置那些不可承受之物,以這種肉身性的、物質性的方式,和我一起沉入那個無名之境。
當身體成為控訴者
二十歲的某一天,和大學朋友出遊
數台摩托車載著男男女女,奔馳北宜公路上
九彎十八拐之後,迎來羅東夜市的繁華熱鬧
我愛慕的女同學啊,也在其中
那是我的金色年華,貪戀著一切世間美好的年代
我們住民宿,很大的房間,好幾張大床
那晚僅我們一組客人,大夥兒興高采烈吃喝、打屁、玩牌,恣意揮灑青春
午夜就寢前,女孩向大家道晚安
隨後在床上做了幾組肢體伸展,如此不可思議的動作
我知道,她是小劇場演員,也熱愛跳舞
但我從未親眼目睹
她是如何拉筋、如何將身體扭轉延伸到極致
為自己創造那種極度鬆弛、酣暢、愜意之感的
我心想,這應該是她每日的睡前儀式吧
如此熟練,她安頓好自己,露出滿意的微笑
一下就進入了夢鄉
從我的床的位置,看得到她的側睡
一張恬靜而滿足的臉,泛起淡淡微笑
然而那晚我吃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當歸羊肉、鴉片粉圓、糕渣、三星蔥油餅以及其他的其他的其他
全數入肚
導致入睡不久,我就預知自己完蛋了
消化器官開始以你無法想像的幅度蠕動
演變為劇烈攪動、扭曲,終至激烈地不自主哀號、變形
痛苦至極時,彷彿有一隻惡意之手,侵入我的體內從腹部緊掐住它們
如同擰毛巾般毫不留情,這樣扭、那樣轉地凌遲
明顯就是要懲罰貪婪、無節制、放縱無度的卑下人類
讓我不禁衝向衛浴,嘔吐劇痛癱軟地在地上,苦苦掙扎……
半夢半醒之間,我知道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只能不住的道歉
我感受到有一個眼神開始嚴厲審視著我,一言不發
除了那隻手,應該還有什麼血肉模糊的、痛苦不堪的事物,
應該就是體內的臟器吧
「它們」就是那道譴責的目光,如此逼視我
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無疑地我能切身感到它們的痛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善待的……」
然而那些器官是依舊盯著我看,抑或已褪入黑暗背景中?我不知道
肉身苦難的消退的過於緩慢,那一夜顯得好長好長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床上的
醒來時,我已渾身盜汗、滿身罪孽了
此刻,那女孩的側臉再度映入眼簾,在我經歷這一遭後:
如此恬靜自適的微微笑容,散發前所未有的聖潔之光
然而我只能羞愧得無地自容,
且已然被正式宣告:你,一點都不配擁有這段愛情。
痛覺經驗的倫理啟示
多年後回想那個夜晚,記憶已經模糊了許多細節,但有些東西卻異常清晰。
當年,寤寐之間被痛醒,劇烈的疼痛與疲憊不堪都讓意識模糊不清。半夢半醒間,器官具現為一個大他者,帶來肉體折磨與道德的譴責。這個經驗太過強烈,以至於我不得不反覆思量它的意義。
一方面,那隻擰壓腸胃的手固然可怕,但更讓我無法忘懷的,是那惡狠狠盯著我的胃本身。它彷彿在說:「看你幹了什麼好事!」可是當下我又能說什麼呢?只能愧疚無言:「我跟你受著一樣的苦啊!」另一方面,這個經驗還有一個更令我困惑的面向。究竟身體的痛與那方才萌生的愛戀何干?為何這次經驗讓我從此在女孩面前抬不起頭來,彷彿我已受到最後審判——我是滿身罪過的人,從此不配享有愛情的美好。然而,就現實中的這段關係而言,我應該沒做錯任何事情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讓我試著慢慢整理這兩個困惑。
首先,我並未善待身體。這使我不只受苦,更經歷了自我的分裂。幻見中,蹂躪著我的胃的是入侵的外在異物(那隻惡意之手——第一個他者);接著,無辜的臟器則化身為我內裡的另一他者,一個怨懟、索討、充滿負面能量的存有,透過無聲地凝視,對我發散出無盡的憎恨之情。正是這個受了傷的存在,使那個痛苦抱肚、在地蜷曲的我頻頻道歉,那恐怕是我這輩子至今最自責的時刻。
那道目光也是最嚴厲的審判,因為服務於我的消化器官平時工作任勞任怨,如今卻必須承受我恣意妄為、浪擲身體的所有惡果。且我對此全然可感,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我因此顯得無地自容:我怎能去傷害那活生生血淋淋顫動著的、具生命形式的無辜他者?而持續性的劇痛,強迫我在場於我所做的事情及其後果,毫無逃避的可能,映照出滿身罪愆。這種自我的分裂因此是道德性的:我傷害了「它」。在此,道德不是抽象的道德判斷(如「暴食是不對的」),而是具體直接的,身體以它唯一的語言(痛)來控訴這一切。
然而,自我分裂還不足以解釋那股羞恥感的來源。
其次,當劇痛退去、身體逐漸恢復常態,女孩的臉再度映入眼簾——那時候,她的臉何以會散發出聖潔的光?我想,那是一種同時性的雙向揭露:一邊,是我的暴力、失控與濫用,另一邊則是她的照料、有節制、與值得被愛。女孩睡前的伸展以一種如此和諧的方式,聆聽身體的需求:回應它、安頓它,讓它進入它該進入的狀態(一個休憩與自我修復之所)——一種與身體之間相互微調、適應的陪伴節奏中。相較之下,我不懂聆聽,而是忽略;不是回應,而是強加;不是照顧,而是濫用。
那場餘悸猶存的劇痛狠狠地揭示了我們彼此存在模式上的判然二分——我對待自身是這樣的暴力,何以能享有這段愛情的幽微與細緻?我的存在質地與她的存在質地如此地不相容,又如何能靠近她?稍早狼狽的身體告訴了我這一點。而那一瞬間的領悟,給出了我和她之間無法彌合的裂隙,「羞恥」便是這個裂隙的主觀感受,一種突如其來的、痛苦不堪的自我認識。這個領悟既是命令式的(imperative),又帶有濃濃的審判意味——「你不配!」,背後有著嫌惡的道德凝視。
道德意識的原初來源
「身體之為他者」至此不再是一個隱喻,相反地,它以一種令人極為有感的事件形貌,轟然現身。回看這兩則身體記憶,我逐漸明白:道德的學習不總是從規範和教育開始的,它既始於一個四歲孩子無法控制的全身震顫(關乎「殘忍」的學習),也存在於一個二十歲青年臥倒在地、痛苦扭曲的身軀裡(對「自我濫用」之審判)。在意義成形之前,身體已經用它自己的方式接收、感應,一併揭示某種道德性的真理了。
如果身體是一片地誌,那麼這兩個事件就是其上的地標。四歲那年的失落刻下了第一道溝壑,那時語言尚未抵達、經驗則來得太快;二十歲那夜,暴食與羞恥則疊加成另一地層,它將自我翻轉為一位道德法庭審判者。我想,這些地誌不會消失,而會在日後以間歇性震顫、輕微不適、或夢境形式,形成我生命中關乎「善待他者」與「自我照顧」的再現部旋律,反覆為我帶來必要的提醒與暗示。
或許,許多道德的學習都始自這種肉身性的分裂,在我們學會抽象的道德原則之前,身體已經用它的崩解與承接、它的痛與凝視,深度地教會了我們什麼叫做「不可承受」,什麼又叫做「暴力」。因此,這或許是一種前道德的道德,一種還沒有名字但已經刻入肉身的倫理啟示。
[1] 「接受」來得如此之快,以至於幾乎像是某種存活機制——當痛苦超過了可承受的限度,身體和心智會自動切換到另一種模式。但夜夢會記得。身體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