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心理創傷「難以言說」的困境與「言說的啟動」之初探—以紀錄片《不能說的童年》為例
作者 | 池雅慧＿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生
第八期2025.01.15
歐菲克遭受的宗教心理創傷是怎麼回事?
大多數人認同宗教是心靈深處的依歸、慰藉、平安與寄託，一旦宗教造成心理受創時，當事人試圖透過言說重新建立信任的途徑面臨多重困境，因此修復歷程備加艱辛。宗教心理受創者通常身陷多層次交疊的言說困境，或是身心失衡情況每下愈況，或是生涯發展嚴重停滯。在此情況下針對宗教受創者的療癒途徑、造成宗教侵害的因素、宗教侵害的改善與預防之道等相關議題的探究皆形成嚴重阻礙。
因此筆者從紀錄片《不能說的童年》為例，對於「宗教心理創傷的難以言說與如何開始言說」進行初步探討，試圖了解宗教受創者言說的困境、心理創傷與言說困難的關聯性，以及啟動言說的轉變契機。筆者首先簡要爬梳以色列導演歐菲克（Jonathan OFEK）紀錄片內容；其次運用臨床心理學、精神分析與社會心理學的視角，分析宗教心理受創者所面臨的言說困境，並以歐菲克紀錄片呈現的相關內容相互呼應；最後，筆者企圖分析歐菲克藉由拍攝紀錄片開啟宗教創傷言說的嘗試與突破。
歐菲克在紀錄片中，將出生以來因宗教經驗所造成的心理創傷樣貌一一揭露。他以訪問兒時道場同伴與家人為紀錄片主軸，回顧過往經歷並與現今生活相互對照，同時運用多種拍攝手法，揭露難以運用語言清楚言說的內心世界：翻拍舊相片、剪接早年錄影片段、光線、陰影、色彩、運鏡、音樂、旁白等多樣方式。歐菲克以影音兼俱的紀錄片媒介，將深藏心中難以傾訴的傷痛向公眾言說，同時直面母親提出他心中深切的疑問，以及宗教信仰與母子關係相互糾結的沉痛矛盾，進而為自己的人生做出重大抉擇。
真的發生了宗教創傷嗎?
筆者以歐菲克紀錄片中的言說，爬梳影響宗教心理創傷難以啟齒的因素，其中一項重要的影響關鍵，在於受創者所屬宗教團體信徒的思維態度與抉擇行動。時有所聞當宗教侵害相關訊息進入宗教熱衷信徒、推崇宗教益處者的視聽空間時，首先的反應是質疑宗教創傷發生的真實性，試圖將創傷與宗教作區分，為宗教清白辯駁：宗教人士違法亂紀、行為失守、錯解教義等等屬於個人的問題，並非宗教自身的問題。即便侵害的發生與過程與宗教教育、宗教組織、宗教權力運作緊密相連，信徒也傾向把造成侵害的因素歸咎於宗教之外，再三確認宗教核心因素純正無誤、良善美好，以便得出侵害不來自宗教的結論，確保信徒對於宗教的依靠安穩、身心安頓無虞。
影響宗教創傷言說的另一項重要因素，在於大眾對於宗教普遍抱持一種「正邪對立二分」的想像。似乎只要確認組織為「邪教」，一切亂象就立刻有了解答。惡者的思想敗壞、行為乖戾，因此邪教屬於惡者，他們的行為違法亂紀、傷天害理其來有自，不足為怪。宗教範疇出現對「惡」過於簡單約化的理解，是相當普遍的現象。
傳統宗教在人類發展中歷經長時間淘選，保存文明最純粹、珍貴、美好、卓越的價值，包含人世間最崇高的智慧、真理、光明與德行，既然歷久不衰，必然有其優越性，信眾理當安心追隨、無所掛慮。小宗小派、新興團體才有可能犯下重大錯謬、造成侵害創傷，對於正信宗教則沒有疑慮。倘若大宗大派造成災難，肯定來自宗教以外不良勢力的影響、誘惑、干擾、滲透，不是宗教本身造成侵害。正信宗教等同善的延續，這樣的觀點似乎也把宗教簡單約化了。
媒體對於發生違法亂紀的小型宗教容易即時報導，為人周知；然而當歷史悠久、形象良好的宗教團體的侵害行徑被揭露時，往往歷時長久、範圍廣大，例如：天主教會神職人員性侵事件為本世紀的全球災難。宗教組織運用資源豐富掩蓋醜聞、粉飾太平、操弄公眾視聽的行為，讓受創者的言說更加困難。筆者以為宗教團體無分歷史長短、信眾數量多寡、涵蓋地理幅員大小，一旦涉及組織權力運作、絕對性的言說、封閉式的管理，就無法避免侵害受創的風險產生。宗教對於人類心理層面的影響兼具正、負兩面，值得細細深究。
宗教研究者以外部眼光，探究宗教現象，並不對宗教本身予以價值判斷。宗教受創者以親身受害經驗，指稱侵害者為「邪教」，歐菲克在紀錄片中就反覆出現這樣的指稱。然而就宗教學研究立場，邪教一詞並非學術語詞，筆者不採用此概念。此外，宗教侵害議題直接觸及宗教傳統與宗教研究兩種相異立場，或是以捍衛宗教信仰價值為優先，或是以探究宗教紛然羅列、交互並呈的現象為首要。善惡之間的距離或是截然對立，或是一線之隔，或是錯綜複雜，筆者試圖以宗教心理學視角深入探究。
筆者自問，宗教信徒熱忱信賴認同的態度與理性批判思辨的論述，在宗教侵害議題上是否必須擇一而行，或是必須一面強壯、彰顯，另一面瘦弱、隱藏，甚至消泯於無形? 或是選擇神聖而與世俗對立，或是站在受創者身邊對宗教權威叛逆，若是以為這兩種立場只能擇一而行，是不是也過於簡單約化了宗教心理的廣大無垠？
在宗教受創者的親身經歷中，讓創傷苦痛異常深刻、心理徹底破碎、影響如此全面，而且長期嚴重禁錮受創者心智、無法自由言說、無法重新建立信任，大幅阻礙心理創傷復原可能性的原因，往往正是與「宗教」因素緊密連結。
逃避痛苦∕直面苦痛?
學者烏蘇拉‧沃爾茲（Ursula Wirtz）長期投身大屠殺倖存者與家內性侵受創者的心理創傷治療與研究，把嚴重摧毀人之本質的侵害行徑命名為「靈魂謀殺（德文：Seelenmord；英文：Soul murder）」。她在研究中指出，家內性侵對於受創者造成內心巨大的摧毀與扭曲，然而家庭成員極度否認家內性侵事件的真實性，讓受創者不僅承受侵害的巨大苦痛，又因著家人抗拒接受、極力否認、淡化罪行、甚至怪罪受創者的多重壓力下，加劇了身心的混亂失衡、羞愧、污名化的艱難困境。家庭成員的態度增添受創者言說的難度，讓復原之路遙遙無期，甚至使心理創傷更加惡化。在尋找真相與試圖改善受創環境之際，受害者親身言說的缺席，使得探究家內性侵的難度大幅提升、增添療癒進程的險阻、探尋妥善處置與預防之道的可能性更加渺茫。沃爾茲把家內性侵的情況與權勢性侵作為類比加以探討。筆者以為，宗教團體成員間心理的緊密連結類似家庭關係，宗教權勢侵害與家內性侵兩種受害者的心理創傷也有高度類似性：信任瓦解、認知混淆、麻木僵化、身心失衡等等。
歐菲克離開教團、歷經多年諮商歷程後，對於受創後強烈的恐懼感仍就揮之不去。影片拍攝訪談觸及他的創傷痛苦經驗，歐菲克的情緒激動難掩，一時之間無法平靜，陷溺巨大恐懼中，難以抽身，更無法言說。然而，歐菲克的母親無感於孩子在宗教成長環境中遭受的身心痛苦，父親作為旁觀者只一味支持母親。當教徒威脅、恐嚇歐菲克，企圖阻撓紀錄片拍攝，打壓他公開言說的自由與力量時，母親仍舊衷心護守其宗教大師、宗教團體，堅持她當初對歐菲克的宗教教育，同時對自己的宗教抉擇堅定不疑。
在歐菲克紀錄片中可以清楚看見，他在拍攝過程中重複經歷早年受創的痛苦。歐菲克千辛萬苦重新聯繫上童年道場的友伴，邀請訪談的過程中確遭受多次拒絕。他以畫面記錄下自己孤身一人長時間獨坐在陽台凝視街道，在陰暗處與黑貓相伴，在人群中格格不入，被世界遺棄隔絕，遭人忽略冷落，漫天蓋地的孤寂是他生活的日常。
對受創者而言，創傷經歷的言說如同再次經歷創傷事件一般，讓痛苦再現。受創者極力逃避受創經驗帶來的身心折磨，以求回復日常穩定，遠離創傷帶來的劇烈震盪。然而，創傷若未能適當處理，壓抑、忽略的後果恐怕導致創傷惡化的嚴重後果。歐菲克歷經七年心理治療效果有限之後，鼓起勇氣直面創傷經驗，言說真相。
歐菲克在紀錄片上映後接受採訪，在鏡頭前述說自己的感言，他說：「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能開始從外部看待這個宗教。」歐菲克以紀錄片表達了他從出生開始的宗教經歷，用影像述說了他難以道出的故事。當紀錄片拍攝完成之後，他不再只是被拍攝的角色，或是故事中的主角人物。他從原本無從選擇的嬰孩，成為做一位用鏡頭說故事的成人，進而成為選擇故事如何繼續開展的他自己。歐菲克說 :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同生孩子一樣。」他將過去宗教帶來的受創的經歷「生」出來，與心中的恐懼分離。筆者以為歐菲克不僅「生」出了心中的恐懼，將恐懼感受外部化，七年漫長且煎熬的拍攝時光如同長期的產痛過程，讓他從被禁錮的成長經驗中重新「出生」，剪斷母子、家庭、宗教相互糾結的臍帶再次出生，而這重生的過程仍會持續進行下去。
歐菲克無法重寫童年歷史，但在重新經歷的過程中，他拿回選擇權放下為他無益的糾結、哀悼被剝奪的失落、接納深刻的遺憾、珍惜真切的情誼、施展自身力量、重新活出自己的人生。他現在擁有這段故事，和自己人生的主導權。
言說與聆聽
非語言的述說具有多種形式，拍攝紀錄片是其中之一，各樣不同的藝術表現也具有感性表述的不同功能。從理性意識層面深入無意識，夢境與幻想的探索有重要的價值，繪畫、詩歌、身體韻律、舞蹈…。
請好好地說、勇敢地說、掙扎地說，可以嘶吼、可以嗚咽、可以啜泣、可以癱軟。說不出的就用畫的、唱的、跳的、拍攝的；說不出的，就讓人幫著說、陪著說、一起說。一次又一次、斷斷續續「說」出那說不出口的，直到上天下地聽見真實，聽見烙印在心靈深處的每一道傷口、每一處苦痛、每一塊破碎。
艾林‧瑪爾茲在詩作〈關於療癒〉中，見證了創傷經歷的言說，聆聽的臨在、臨在的聆聽。我願意聽見真實，聽見完整，無論光輝燦爛、高貴典雅、汙穢不堪、滿目瘡痍，光明或黑暗。用人類的心靈世界，承接創傷表述的每種言說，無論有聲無聲。
關於療癒 艾林‧瑪爾茲（Erin Martz）
人們如何存活在地獄圈子，
我永遠不會知道。
他們如何重新信任人類家庭，
我永遠不會知道。
他們如何能再展笑顏，
在不斷深刻的目睹邪惡之後，
我永遠不會知道。
他們如何讓驚恐褪去，
為將來而活，
我永遠不會知道。
他們如何學會重新信任自己，
且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個我知道。
參考資料
烏蘇拉‧沃爾茲（Ursula Wirtz），《飛越創傷 : 蛻變的奧祕 》，城邦印書館出版，2021/12/16。
烏蘇拉‧沃爾茲（Ursula Wirtz），《靈魂謀殺—亂倫與權勢性侵的創傷治療之路》，台北市：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3/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