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謝慧敏_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候選人
第八期2025.01.15
心理與宗教的療癒交會
「佛教徒療癒中的幻化生成:以宗教心理學視角來探究」這篇文章,起始於我的博士班研究。我在初訪幾位佛教徒時,能夠感受到長期待在特定佛教團體中修行的佛教徒,他們與該團體精神人物和團體的價值觀都有所共性。但那些沒有固定修行團體的佛教徒,他們都說佛教是他們人生中很重要的信仰,人生的某些苦難事件都因為遇見佛教而不同,這引起我的好奇與疑惑。當他們提到佛教所帶給他們的轉化時,往往我都會思考,這些轉化對他們的重要性為何?我的研究從苦痛出發,想要探究人們經由苦痛的發生後所做出的回應,並觀看此苦痛會如何引領他們的生命走向。科貝特有提到:「人們都試圖找到一種世界觀,在面對痛苦和存在困境時,能為我們提供方向和慰藉。」[i]
那為何經歷苦難的個體選擇了佛教?亦或是為什麼宗教成為了那個方向與慰籍?如果我們從佛教療癒脈絡來切入的話,除了需定義和釐清佛教療癒的概念,也得試圖從訪談對象身上找到與佛教義理或實踐(如禪修)中有所關聯的因素。佛教在人為何會受苦這方面的討論,從四聖諦、八苦、三毒、十二因緣等概念已有一套詳細的說明,藉由禪修實踐來達到某層面上的觀照也有相關文獻在討論。但我想看看,除了在佛教語言和佛教框架底下的詮釋之外,個體在敘說他們的生命歷程時,會不會有其他可能性浮現出來。那宗教心理學的論述可以作為一個打開與進入的視角,這也是本次panel想討論「療癒如何可能?以宗教心理學為進路的跨宗教探索」的初衷。
「過渡」空間中的療癒創造
因此我的文章會以訪談對象的個人經驗出發來探究個體生命因佛教的種種因素而帶來了轉化,試圖以宗教心理學視角來回應,個體的宗教療癒如何發生。文章提到第一位受訪者在青少年時期遇到困難無法解決時,他會想像佛陀是他生命的導師,與佛陀對話,佛陀的回答引領他度過青少年時期的認同危機。第二位受訪者經歷親人離世的打擊後,積極鼓勵家人信佛,堅信以後可以在阿彌陀佛極樂淨土再相見。他們的關係,除了現實生活的接續之外,也藉由淨土信仰串聯起現實與非現實的空間。本文藉由兩位受訪者的生命經驗開啟宗教療癒的各種可能性,並且嘗試透過溫尼考特提到的過渡空間理論,與余德慧所說的「虛擬實相的相互反射」所促成的活性幻化生成[ii],討論個體擁有「虛擬的創造力」是療癒發生的關鍵。
此篇文章嘗試回應三個問題,(一)佛教信仰與實踐到底帶給了佛教徒什麼?(二)尤其不是來自佛化家庭的佛教徒,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成為了佛教徒?並且在佛教信仰與實踐中尋覓他們想要的療癒與轉化。(三)這整個歷程中又帶出了何種意義?
余德慧強調從現實到現實之非的看見,當現實世界已出現裂縫,只有在個體有虛實「之間」的能力時,對於苦難事件的再理解才會發生,並促成意義上的精神再生產[iii]。溫尼考特假設個體永遠都不會完全「接受現實」,以至於個體一直保留著過渡空間的位置,在適當時候發揮創造力來安置自身。宗教就是處在介於「內在心理現實」與「外在世界」之間的一個中間地帶[iv]。比起嬰兒的抱枕,或其他的過渡客體,宗教可說是成人在面臨現實衝擊時的「過渡空間」,兩位訪談對象從非佛教徒到成為佛教徒,意味著佛教帶給他們原先宗教無法提供的價值觀,亦或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人們需要賦予苦痛的歷程一個正面的詮釋,而這一切都來自於個體如何在現實中發展虛擬的能力,再將此虛擬的能力與現實結合,進而開展出更多「非」現實的意義。本文以宗教心理學視角,帶出有別於佛教義理框架下,佛教徒宗教療癒的不同路徑,藉此開展宗教療癒與轉化另一面的詮釋空間。
宗教語言的開顯與遮蔽
文章發表後現場學者的提問焦聚在兩大方向,第一是我所使用的理論與分析適用於其他宗教嗎?第二則是否可以以一些佛教經典裏的論述來討論訪談對象轉化的契機?我認為這兩個問題都將帶給研究不同的討論方向,也可從各種的理論中試圖理解佛教徒在宗教療癒上的可能。我在進行博士論文訪談時發現到,兩位受訪者的生命歷程都各有不同,而且因應佛教而帶來轉化的層面也不同。故要在研究對象中找到佛教義理或實踐上所論述的佛教療癒普遍共性,可能還需進一步去探索。
為了打開討論的視角,我嘗試以宗教心理學理論來呈現佛教徒在經歷生命的挫敗時,個人心理動力的變化。人類從誕生之初就處於不斷的變動之中,生理、心理、社會環境無時無刻不在改變。人們渴望穩定、安全的生活,變動則帶來不確定性,這與人們追求穩定的心理相互衝突。所以人內心常存在著各種衝突,並試圖在這些不確定性中尋求解決之道,藉此調和內心的矛盾。
個體處在世上皆有他們的「世俗」面,包括對於人生的迷茫、生死議題等。當現實無法給予我們實用的方法時,宗教價值觀則帶出了現實之非的觀點,提供個體在面臨現實斷裂時的另一選擇。但以宗教心理學視角來討論也是希望暫時將宗教語言給懸置起來,這時個體的生命經歷才能夠從各種衝突事件的細縫中展現,看見除了宗教框架以外的世界,因此余德慧與溫尼考特的理論自然也適用於其他的宗教徒。
宗教語言即是開顯也是遮蔽,它是非現實世界的另一視角,卻使個體忽略對自己內在真實需求的探索。宗教框架能讓人們在共同的價值觀下形成文化與社會的凝聚力,創造精神世界,但也限制多元視角。當它被認為是唯一正確的詮釋時,是否可能會限制了人處在整個事件中的能動性與反思批判能力?因此宗教心理學視角的進入,也不是在提倡某種絕對或是正確性,而是鬆動以宗教語言為主的宗教療癒,看見人們處在宗教療癒下的多樣性。
現場學者的第二個問題是訪談對象轉化的契機是否可以佛教論述來討論呢?從研究中可見兩位訪談對象的共同點是,起初它們都不是佛教徒,不是來自佛化家庭,而是在國高中時期經歷人生的一些挫敗,感受到無助,進而想要尋覓其他方法來應對時,佛教的種種因素成了他們的指引。第一位受訪者藉由與佛陀對話長出面對青少年認定危機的力量,第二位受訪者面臨奶奶的過世後,不斷地學習佛學與實踐禪修,再藉由西方極樂凈土串聯起家人們生到死的關係接續與安定彼此的力量。當我們從受訪者的人生經歷去回看佛教,佛教的作用就不只是侷限在認知上的義理與禪修,而是各個層面皆有所功用。事件的發生是藉由各種條件因素綜合而成,佛教徒因應他們人生經歷的不同,條件因素的差異而有個別的轉化歷程,這也凸顯出共性中帶有分別,分別中帶有共性,佛教空性中所談到的非一非異。我們對佛教療癒的設想是有某種終極性,而對「緣起性空」的覺知是需要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地覺察經歷或禪修中用功才能逐漸體悟。所以階段性的佛教療癒對個體而言在當下是必要且有它的作用。所以我才想以受訪者的生命歷程為主,因為人是活在事件當中的;每一個事件的發生造就了一個人生命的相續,也讓人們在事件中有各種學習、覺察、反思與轉化。這些歷程中的經歷皆是助緣來推動受訪者持續在佛教的路上尋覓和學習,也使他們對於自身的信仰更為堅定。那無論是任何的佛教因素促成了受訪者當下的療癒,皆是受訪者在那個時刻的資源與因緣,並且完成階段性的功用,成為受訪者生命中在佛教路上持續學習的養分。
[i] 見萊儂.科貝特(Lionel Corbett)著,楊娟、曲海濤譯,《受苦的靈魂:從深度心理學看痛苦的經驗與轉化》,(台北市:心靈工坊,2023),頁243。
[ii] 見余德慧著,《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台北市:心靈工坊,2014),頁148。
[iii] 見余德慧等人著,《台灣巫宗教的心靈療遇》,(台北市:心靈工坊,2006),頁21。
[iv] 見唐諾.溫尼考特(Donald W. Winnicott)著,朱恩伶譯,《遊戲與現實》,(台北市:心靈工坊,2009),頁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