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梅洛龐蒂也修丹道，玄關一竅可以怎麼說？
作者 | 吳寧馨（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候選人）
久違的丹道課程，我從煉丹的風塵僕僕而來……
外部時間是從丹道修煉系統化的新莊唐朝，來到木柵課堂的丹經讀本，穿越宋元明代，南、北、中、東宗，直抵清朝西派李涵虛……內在時間是是傳統丹經論述、人類學身體感研究、榮格意識轉化心理學、現象學經驗還原與知覺身體意識的跨時空再折返。而始終不變的依然是需要克服丹道奧秘、又要兼顧現代性路徑的尋尋覓覓……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玄關一竅
比如，始終難解的「玄關一竅」。
從一千年前的南宗張伯端最早出現，上可推至老子《道德經》、唐朝鍾呂的「玄牝」，往下到晚清黃元吉、民初陳攖寧還在推敲，宋元以來的南北東西中宗各派宗師無一不參與解讀，唯一的共識是「玄關一竅」是丹道至關緊要的修煉口訣。但它到底是什麼，解讀的困難是什麼？需要千年以上的反覆斟酌與議論？
忽然有一物，超然而出，不內不外，金丹之事，不言可知矣！一半玄之又玄，一半者何也？日：金丹之士，到此則一半矣。超然而出者，乃玄關一竅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有形之中也，無形之中也，先就有形之中尋無形之中，乃因命而見性也；就無形之中尋有形之中，乃因性而見命也。先性固難，先命則有下手處……[1]
——北宋．張伯端
不懂玄關，修丹就只能修到一半，可見是至關重要的「」（括弧內的什麼，丹經中甚至會有以○型符號指稱語言所不及之物）。
是物嗎？「忽然有一物」。
是身體內的特定位置或某個部位嗎？「不內不外」。
什麼時候會出現？「超然而出」（依語義應該是豁然、迅速的意思）
那麼是有形還是無形的呢？「有形之中也，無形之中也，先就有形之中尋無形之中……就無形之中尋有形之中……」。
自古以來，丹經經文的玄奧難解大抵是這樣來的，有修煉的關鍵字，如：
「玄關一竅」，卻無明確的指涉，不知從何修煉起。加上「是必心傳口授，苟或不爾，皆妄為矣」[2]，更讓人懷疑某些丹經經文其實是煉丹法門的招生宣傳，至玄至妙又性命攸關，但「不可以私意揣度」。
是兩腎，還是兩腎中間的位置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丹經該怎麼讀，怎樣才叫讀懂？
部分丹道學者認為，「玄關一竅」的前身「玄牝」[3]在唐朝經典《鍾呂傳道集》的描述就清楚多了[4]：
如人之受胎之初，精氣為一，及精氣既分，而先生二腎。一腎在左，左為玄，玄以升氣而上傳於肝。一腎在右，右為牝，牝以納液而下傳於膀胱。玄牝本乎無中來，以無為有。乃父母之真氣。納於純陰之地，故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之門，可比天地之根。玄牝，二腎也，自腎而生，五臟六腑全焉。
——唐．鍾離權、呂洞賓、施肩吾
「玄」是左腎，「牝」是右腎，二腎合起來的「玄牝」是無中生有而來；經文中引老子《道德經》第六章的「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意喻「玄牝」是五臟六腑的根源。
在這裡的「清楚」意涵至少有三層意義：一是指出它是什麼–「兩腎」顯然是器官[5]（這個認定其實仍有疑義，兩腎可以是器官也可以是水或陰陽的象徵）；二是位置—肝下、膀胱上，左為玄、右為牝；三是作用，升氣、納液，為臟腑根源，源自父母真氣，是天地、陰陽的生化根源。
如果以「玄牝」寓意清晰的三層內涵[6]——「是什麼」、「位置」和「作用」掌握「玄關一竅」的可能寓意，結果會是如何呢？
胡孚琛認為，「玄關一竅」，無非是「兩重天地」之間的通道，丹家要出有入無，由色界到無色界的「大門」就是玄關，二者之間的隧洞即是「一竅」[7]。兩重天地是丹道修煉的重要標的，從後天的身體與意識重返先天更原初的狀態，「玄關」是二者的通道，更精準的通道–隧洞是「一竅」。這個解讀指出「玄關一竅」的意指與作用，卻未指明具體位置。
戈國龍主張「玄關一竅」有三種含義：一是內丹采氣的契機，玄關是指先天與後天相應的臨界；在有無之間，是生理與心理交互作用，也是後天人體與先天本體相應的中間狀態；玄關一竅是一種「功能性狀態」[8]。也是以「玄關一竅」的意指、作用為主要解讀，另外多了時間點、契機的解讀。李麗涼認為，玄關一竅沒有具體的位置、形象；玄關是鴻蒙無極、陰陽、動靜的臨界，玄關一竅是渾沌初開、既開，入於無何有之鄉[9]。依此，「玄關」與「玄關一竅」是行功狀態的描述，也是境界。二位學者加入了時間點、契機的意涵，甚至否定有具體的位置與形象。
綜合以上學者的看法，「玄關一竅」是修煉丹道的關鍵通道，作用是從後天返先天，無極進入太極，終歸於不可言喻「無何有」的境界。與「玄牝」的意涵相較之下，獨獨「位置」付之闕如，這可能就是「玄關一竅」讓人難以理解與掌握的主要原因了。
玄關一竅的中是在之中，還是不在之中
講到位置，一定要加入李涵虛相當經典的「死活」談法。他在《道竅談》有專文討論道竅之所在與作用：
一言以備之曰：中是也，中在上下之中，亦不在上下之中。有死有活故也。何謂死？以黃庭、炁穴、丹田為此中，就是死的。何謂活？以凝神聚炁，現出此中，就是活的。以死的論，就叫做黃庭、炁穴、丹田。以活的論，乃算作玄關一竅。故曰：自虛無中生。真機直漏。得者秘之。[10]
渾渾純純，兀兀騰騰。此中玄妙，變化無端，不可名狀。唔怪其名之多也，各人所見不同。各因所見而字，各就所用而號 。古仙師秘而不言，都要摩頂受戒，乃有傳述。即有所諭，不過曰非心非腎而已。無謂其並非黃庭、炁穴、丹田也。今再說破，識者秘之。[11]
——清．李涵虛
玄關者，神氣交媾之靈光。初見玄關，明滅無定。初入玄關，惝惚無憑。以其神氣乍合，未能固結也。到得交抱純熟，死心不離，始識玄關之中，人我皆忘，鬼神莫測，
玄關一竅的位置在哪裡？中是也。
中在哪？在上下之中，亦不在上下之中。
為什麼呢、或什麼意思呢？因為玄關一竅有死的和活的二種，有死有活故也。
什麼是死的？「黃庭、炁穴、丹田」，這三個部位正是那個中，但是，是死的玄關一竅。
什麼是活的？「以凝神聚炁，現出此中」，若是神凝、炁聚所顯現的中，就是活的玄關一竅。
不止位置，李涵虛還透露了玄關現出的身體狀態：「人我皆忘，鬼神莫測，渾渾純純，兀兀騰騰」。
正是這二段經文，到底是–「在上下之中」，還是「不在上下之中」；怎樣才叫做–渾渾純純，兀兀騰騰，讓人墜入層層迷霧，摸不著頭緒。學者鄭燦山即直接指出，這二段「玄關一竅」經文中既肯定又否定的矛盾描述，以及「渾渾純純、兀兀騰騰」等抽象形容，讓人無所適從。
活的處境空間性與死的位置空間性
「玄關一竅」究竟是什麼？是具體的位置，還是抽象的作用、狀態，或難以言說的境界，上千年來修煉者與學者學界的反覆探討，應該會讓不熟悉丹道文化的人覺得匪夷所思。就像「丹田」到底在哪裡？在X光透視下，臍內背前、傳說中的神奇球狀根本空無一物。是因為修煉丹道之後，身體改變了，還是視覺、觸覺、知覺改變了？改變的是具體的器官、身體部位，還是意識？所以，我才在想：研究身體現象學的梅洛龐蒂會怎麼看待這些問題？特別是《知覺現象學》中，那個摸不到鼻子卻打得到蚊子，身體空間錯亂的施奈德病例，終於讓我從令人昏頭的經文閱讀中醒過來……
施奈德因為在礦坑工作時腦部受傷而出現運動失能，他主要的障礙是無法根據醫生的指令，也無法在眼睛閉上時根據指示做出肢體動作，比如：以手指觸摸鼻子；當別人碰到他的身體時，他也無法說出被觸碰的位置。但是，施奈德可以在張開眼睛與生活情境下施展動作，比如：拍打叮咬自己的蚊子或以火柴點燃菸斗等。
施奈德的不幸遭遇對梅洛龐蒂來說是身體空間具身化的絕佳演示，他的運動障礙顯現出身體的知覺空間其實有二種：一個是可以透過外在指示與閉著眼睛進行的抽象運動；另一是有著情境任務、得以不假思索進行抓握的具象運動。一般人的身體因為兩種運動方式太為緊密、無法察覺之間的差異，而施奈爾的病症則顯示了他的「具體運動」與「抽象運動」分離了[12]。簡單的說，具體運動的背景是情境空間性，是一個被給予的現實世界，身體驅動與感知的模式是有機的處境關係，比如施耐德原本熟悉的點煙任務所驅動的劃火柴。抽象運動的背景則是客觀空間性，一個被理智構造出來的物理世界，比如：鼻子分明不癢不痛，卻要我去摸它。原來，身體的知覺、運動與理智的客觀空間構成並不是以往以為的是意識建構，而是必須從身體的情境空間出發才能投射出客觀空間以從事抽象運動。梅洛龐蒂認為施奈德的運動「意向弧」鬆弛了，因此喪失了從情境空間到客觀空間「投射功能」。
「身體的知覺空間」、「身體空間」、「情境空間」、「物理空間」……，聽起來陌生而艱難的概念，如果飄洋過海用來分析前面「玄關一竅」的難解之謎呢？
到底是「上下之中」還是「不是上下之中」？回到《道竅談》第二十章的原文：玄關一竅，「一言以備之曰：中是也，中在上下之中，亦不在上下之中。有死有活故也。」所謂死，是以「黃庭、炁穴、丹田」為此「中」[13]。所謂活，是以凝神聚炁，現出此「中」。「以死的論，就叫做黃庭、炁穴、丹田。以活的論，乃算作玄關一竅。故曰：自虛無中生」。「死的」意指「物理空間」、「客觀空間」，對應於人體則是西方人體解剖學中的固定位置，而且是透明、無分別，每個人都一樣具備的客觀空間；「活的」則是指「處境空間」，特別是在不同的任務情境中，身體空間（space of body ）會有不同的開展，呈現出身體置身其中的獨特意涵。比如：物理空間的方位於身體自身原本並沒有區別，但通過身體處在世界之中則開始有空間方位的意義，前、後、左、右、上、下、中才能產生意義。如此一來，李道純「玄關者，至玄至妙之機關也。寧有定位？着在身上，即不是；離了此身向外尋求，亦不是。泥於身則着於形，泥於外則着於物。」的身體定位就能輕易理解，「既不在身中，亦不在身外」不再是故弄玄虛，而是處境空間與物理空間的靈活調度。李涵虛「中在上下之中」的「中」是處境空間的「中」，是神炁凝結具足之後的「中」；後半句的「亦不在上下之中」的上下中很明顯地是指物理空間方位，並不是修煉者需要反覆斟酌的面向。
凝神聚炁，感而遂通的投射作用
意向性原本是現象學用來表示指向事物的意識動作[14]，梅洛龐蒂認為以「意識」為核心太過理智[15]（中間省略一萬字），主張將身體加入而成為更完整、更貼近活生生呼吸的身體意向性，所以，我們是透過身體意向性面向世界的。他有時也會用「意向弧」或「意向弓」（intentional arc）表達身體意向的動態感與實踐性。以踢足球為例，足球場對足球員說不是一個「對象」或「靜態空間」，身體每一秒鐘都在與足球現象場–佈滿力線、每一個球員的位置和姿勢等–一個活的空間進行交流。足球員不需要推理就能判斷球的落點，並且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以精準的動作回應。
把足球場想成知覺空間，人就是透過這樣的「知覺場」構成屬於他的世界，而構成「知覺場」的順序是從處境空間出發到物理空間；而且身體空間蘊含動力機制，會隨著它的任務情境極化知覺，呈現出身體的不同樣貌。[16]。
梅洛龐蒂在這個時期所探討的身體知覺經常是面向世界的身體外部空間，丹道修煉得天獨厚、與西方迥異的是上千年專注在身體內部與外部交織的丹道空間。比如：入門功法的「凝神入氣穴」，也就是丹經經常出現的–凝神、調息，心息相依等修煉。在實際練習中，有的師父會說明–以意念沿著經絡的重要穴道短暫停留，有的則強調要配合呼吸，久而久之，身體自然會有所感應或變化，除此之外很難再有更進一步的解釋或討論，強調口傳心授、重視感應領悟的主要原因會不會是有豐富的「體證」，卻缺乏另一種概念和語言指稱不可見的現象與難以「言」喻的經驗？
倘若從知覺現象學的意向弧投射來看，「凝神」可以是知覺主體凝聚意向的專注力（道），「入氣穴」是先透過客觀空間的穴道位置所做的身體意向性練習，等到路線純熟之後，與原來無涉的物理空間產生關係，穴道、關竅等位置逐漸成為身體熟悉的情境空間之後，身體內部新的習慣路線開始在身體空間中活了起來，不再需要意識的專注控制。如是，丹道語境中玄妙的「感而遂通」在「處境空間」與「物理空間」之間的「意向弧」連線中得到更具體的說明。於是丹道修煉的空間知覺演練是要把死的空間，煉成活的、可自由調動、靈活運用的，與我息息相關的我的丹道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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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勝利，《身體、空間與科學—梅洛龐蒂的空間現象學研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5年。
註腳
[1] 張伯端，《玉清金笥青華秘文金寶內鍊丹訣》，收錄於《悟真篇淺解》，頁243。
[2] 張伯端，〈金丹四百字序〉。
[3] 蕭進銘老師有專文探討「玄牝」在丹經中的意旨考察，〈玄牝考〉，收錄於《反身體道—內丹密契主義研究》（台北：新文豐出版，2009）。
[4] 鄭燦山，〈清代內丹家李涵虛『玄關一竅』的義旨〉，2023年。
[5] 有丹經引醫經佐證認為「兩腎」接近「腎間動氣」，位居「兩腎中間」。
[6] 但其實有了這三層意涵：意指為何、位置、作用，「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的丹道解也是不甚明白，在義理與功法操作理解上有著各門派、各種各樣歧異的詮釋。但這也是另外一個丹道學大問題，只能先擱置。
[7] 胡孚琛，《丹道法訣十二講》，頁152。
[8] 整理自戈國龍，《新譯樂育堂語錄》頁42-43、《丹道十講》之玄關一竅章。
[9] 李麗涼，〈黃元吉的仙道超越思想〉，收錄於《文與哲》第十期，2007.6，pp.464-465。
[10] 李涵虛，《道竅談》，第二十章，《圓嶠內篇》，頁23。
[11] 李涵虛，《道竅談》，第二十一章，頁23。
[12] 劉勝利，《身體、空間與科學—梅洛龐蒂的空間現象學研究》，頁312-315。
[13] 「中」在《道竅談》第二十四講裡則直接明示「中者何？玄關是也。」
[14] 《現象學十四講》，頁8。
[15] 胡塞爾晚期對以意識為主的意向性已經有所修正，在《觀念二》中表示，身體主體是我的一切能力的中介者。」。
[16] 劉勝利，《身體、空間與科學—梅洛龐蒂的空間現象學研究》，頁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