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三側記

主講人
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李維倫(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兼文學院副院長)
撰文 | 林宜慧(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候選人)
攝影 | 吳寧馨(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候選人)

第三場次的主題為「人文臨床與現象學心理學觀點」,主持人黃克先老師(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國科會人社中心副主任)簡單介紹兩位講者背景,兩位講者都是美國杜肯大學(Duquesne University)臨床心理學博士,在國內都是以臨床心理學著稱的專家。第一位講者彭榮邦老師,為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系副教授兼系主任,第二位講者李維倫老師,為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兼文學院副院長。


借體還魂:從失落到永生

彭榮邦老師的講題為「借體還魂:從失落到永生」,以結合現象學與精神分析的人文臨床觀點討論「牽亡:還魂的現場」。所謂牽亡,指的是在世親人透過靈媒,與過世亡者進行對談。牽亡儀式於台灣民間各地行之有年,其中位於花蓮的慈惠石壁部堂超過六十年歷史,供奉主神為瑤池金母,為台灣東部少數超過五十年的台灣民間信仰廟宇之一。榮邦老師長期於花蓮慈惠石壁部堂進行田野觀察,牽亡儀式可以說是他整個研究的起點,他引導我們從三個方向理解牽亡:民間宗教的靈象徵世界、失親者的深淵與惦念世界、靈象徵‧師姑‧牽亡。[1]

花蓮慈惠石壁部堂外觀。
圖片來源:國家記憶資料庫

台灣民間宗教:以神恩為核心的靈象徵世界

我們的生活裡,難免會遭遇社會理性無法處理的問題;而神便常常在這時浮出作用。榮邦老師將之稱為「人存在的邊緣處境」,這時,神以一種外在的「神恩」形式,給了人最迫切的拯救[2]。「神恩」可以說是台灣民間宗教的核心,在神對人的「化現」裡,人才「認」了神,「認」神的同時,人也意識到神-人關係裡必然有的承擔。而神的面目必然是出現在「感官與經驗之間體驗到的居中領域」,這個「中間」領域必然是個象徵。[3]


母娘的世界‧靈象徵的活化者-師姑

花蓮慈惠石壁部堂是一個以「母娘」的意志為中心的「世界」,以母娘為首的各路神靈,也都在這個界裡面,成了活靈活現的「靈象徵」。而師姑作為牽亡儀式中的靈媒,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她是靈象徵的活化者。她應「天命」成乩,將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給母娘,讓自己成為「神」與信眾的中間人,師姑就是靈媒,像是點金石,可以讓休眠的靈象徵活化起來。[4]


失親者的深淵與惦念的世界

榮邦老師在這一段談到失親者與亡者的共在與共命關係,我們與親人的關係是一種共在關係。而親人的死亡,帶走了親人的面貌,留下沉默的屍體,親人身體的「形軀寂滅」,使我們和親人一直以來的共命關係出現了斷裂,而「我」便以一種殘缺的姿態獨活,而成了名符其實的「未亡人」。這個親人已經不在的世界,已經失去了「未來」的向度,成為「過去」和「現在」疊影的世界,是失親者「惦念」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過世的親人雖死猶生,音容宛在,這是失親者的身體為自己投射出的一個擬似親人共在的空間,讓親人以一種清晰的意象、話語、味道的方式,重新回到失親者的空間世界裡。[5]在這個惦念的時空裡,失親者並不是真的和親人「共在」,擬像的共在要求的是理解,以及對過去生命時光的重新把握。[6]


牽亡作為一種象徵療癒

榮邦老師接著闡述牽亡何以作為一種象徵療癒。首先,牽亡作為一種儀式,它本身就是一種象徵性的行動。對失親者來說,牽亡儀式的重大意義在於,它給出一個與過世親人重逢的短暫時空,在其中以師姑的身體作為靈象徵,以亡靈的面目與失親者象徵性地「共在」。[7]在牽亡過程中的一問一答,是亡靈與失親者之間的對話,不是師姑對失親者的說服。這時失親者的心情,已經短暫超越了悲傷。其次,牽亡的象徵演示,照顧了失親者自己、過世親人,兩方面的受苦心靈。也就是說,透過牽亡的象徵演示,接上文化象徵給出的經驗轉化,失親者長久以來的懸念,在牽亡中得到了安置。[8]


結語:借體還魂-身體的多重性

最後榮邦老師以三張投影片說明身體的多重性。第一張投影片的標題是「遺體捐贈涉及的多重身體」,描述生、一般人、死的身體的對應關係[9]。一般人的身體,就現象學的角度來看,可分成三類:我自己的身體、關係性的身體、生物性的身體。第二張投影片說明牽亡的還魂與身體多重的關係,亡靈的身體、師姑的身體、關係性的身體,三者各成一個圓圈,三者在中間有所交集,呈現扣合的狀態[10]。而牽亡的時候,師姑的身體變成了亡靈的身體可以扣合的地方,所以亡靈的身體與師姑的身體則是同一個顏色標註;這個師姑跟亡靈扣合的身體,對別人來說,是可以用來參拜的、有用的。而第三張投影片則解釋Weller教授的研究中,香菱的還魂的多重身體關係[11]。最後一張投影片是一則「用AI重現已逝女兒」的新聞,榮邦老師寫上的標題為「當代的還魂」,作為今日演講的結語。


[1] 簡報第4張投影片。

[2] 簡報第6張投影片。

[3] 簡報第7張投影片。

[4] 簡報第10張投影片。

[5] 簡報第17張投影片。

[6] 簡報第20張投影片。

[7] 簡報第27張投影片。

[8] 簡報第30張投影片。

[9] 簡報第32張投影片。

[10] 簡報第33張投影片。

[11] 簡報第34張投影片。


療癒的場所:日常生活的存在性雙重結構

李維倫老師的講題為「療癒的場所:日常生活的存在性雙重結構」,本次講演大綱分成五個部分:引言:理解本土現象的現象學取向、宗教如何消解苦痛?倫理療癒的動向、日常生活的存在性雙重結構、與主題演講對話、與當代心理治療對話:意識的三重構作。


引言:理解本土現象的現象學取向

維倫老師首先提出一個重要的理解前提,那就是現象學心理學觀點認為「人活在世界中,所以心靈結構即世界結構,意識狀態即存在狀態」。如果沒有這樣的理解,我們將很難理解早上至今的演講內容。二十年前余德慧老師就發現,讓人們當下生活的世界現身,是發展本土心理學很重要的一環。本土心理學的要點有兩者,其一是從學術知識到當下生活,這個路徑本身需要回到現象學的方法,才能夠回到經驗本身。其二是發展本土心理學(Local manifestation of human originality)能夠解除掉「我們或是他們的/華人文化與西方文化」之間的區分。[1]


宗教如何消解苦痛?倫理療癒的動向

人生的苦痛何以而至?當生活發生一個裂隙,人們就會掉入到一個受苦的位置[2]。以香菱的例子來看,香菱突然離世,媽媽對她的思念之苦如何安置?在華人家庭主義裡面,未成年或未出嫁的女兒不能在家裡被祭拜,該怎麼辦?。這時候出現一個靈媒,說讓香菱成為隨糧王神聖家族的一員,讓香菱有所歸屬。維倫老師認為這個案例仍然沒有反省到華人家庭主義,因為香菱仍然要嫁給一位男性,她才能有所歸。這是我們要注意的地方。維倫老師也提到,隨糧王其實也是華人家庭主義的受害者,雖然他愛戴百姓,但因為他不忠於君,導致他痛苦以致於輕生。以上談到華人家庭主義,是這個案例浮現的另一個脈絡。


日常生活的存在性雙重結構

維倫老師接著闡述,我們每個人生活中,都有「行事理性空間」跟「行巫療癒空間」,兩者之間是相互交織(interwined)的[3]。而「華人家庭主義(Chinese familism)」[4]在華人世界是一個影響力相當龐大的形式理性規範,它由上下尊卑,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等人際規範構成,它籠罩在所有華人社會,並非只是家庭。總地來說,台灣人的日常生活根本上仍依循華人家庭主義的尊卑格局。家庭主義既是世俗,也關乎台灣華人的超越生活。維倫老師也特別說明,家庭是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在許多時候,家庭人(family person)的情感性恰恰在家庭主義的形式中遭到壓迫,所以我們要將兩者區分開來。


與主題演講對話

維倫老師認為香菱的案例是一種都市化的壓迫,或可說是一種文化威權形式理性的壓迫。香菱出嫁給隨糧王,鄉里間傳說著神明會特意讓年輕的女性死亡,好讓神明得以娶她為妻妾,這種說法仍然充滿父權的壓迫感;但從反面角度來看,神明收納這些無法被祭拜的女性,也可能也是一種神恩的展現、對逝者的安置、對家人的撫慰;但這仍然沒有離開華人家庭主義的框架。

另外,維倫老師也提及隨糧王塑像在不同空間被安置的意義。官方廟裡的神像是在陽面世界,私人祭壇的神像則是在陰面世界。總結來說,案例裡面每個人都很苦,何以說它是個療癒?療癒就是他們保持了這個雙重結構,即便他們很辛苦地在保持,承擔也更多。


與當代心理治療對話:意識的三重構作

最後維倫老師說明意識的三重構作,基本上心理治療理論都是從語言進到圖像,然後再進到身體感。談話治療(Talking therapy)具備有進入三者的可能性,也就是去對語意意識、圖像意識、體感意識說話;我們如果要對人進行療癒,必須把他帶進圖像跟體感意識的狀態。[5]


[1] 簡報第4-5張投影片。

[2] 簡報第6張投影片。

[3] 簡報第9張投影片。

[4] 簡報第11-15張投影片。

[5] 簡報第17-20張投影片。


Q&A

主持人黃克先老師先簡單總結了李老師的演講內容,接著開放Q&A機會給現場及線上來賓。以下簡單摘錄提問內容:

第一位提問「關於牽亡的象徵療癒過程,當他經由師姐見到親人,假若他們關係不好,比如吵架,那他們最終的結果還是療癒嗎?」

第二位提問「兩位老師都提到非學術話語的尷尬,我自己生命過程跟研究時,描述宗教現象時,也經常遇到這種尷尬。所以想問維倫老師過去對禪修的研究,想必對現象的邊界感研究很深,可否請您對後進研究者提出建議?」

第三位提問「請教彭老師,牽亡的過程,他是想要恢復什麼樣的關係,比如說他是否有一個期待,跟過去親人彌補一下過去的失落嗎?第二個想請教李老師,華人家庭主義現象是只有出現在華人世界嗎?基督教的世界、中東的世界等,他們都怎麼處理這一塊呢?是否世界上都有這種現象,男尊女卑,女性都要被犧牲。我認為不是只有華人世界有這個議題需要被處理。」

第四位提問「我也是對華人家庭主義有些想法,因為我是來自中國大陸北方的,以我認識的人跟家裡的情況來講,被出嫁的女兒是可以被祭拜的,這是我的一個經驗的分享。另外想問李老師講的關於語言邏輯和圖像感受,請問這是一個腦科學的研究成果嗎,還是什麼模型?」

第五位提問(線上)「牽亡作為一種象徵性療癒,他在現象上、作用上,與心理劇有何不同呢?」

第六位提問(線上)「請問彭老師,當隨糧王的神像被複製,甚至以不同樣貌被展現,我們應該如何從身體的多重性來理解。另外隨糧王信徒的親密關係不仰賴身體,如何產生關係性的身體,還是其實應該這麼說,其實隨糧王的親密關係是仰賴物質的呢?」

瑋嬪老師提問:「我自己對彭教授使用靈符號,啊不小心講出答案(現場歡笑)。彭老師靈象徵,因為我們來自不同學科,我們人類學者對象徵這個字比較保留啦,也不是說保留,應該是說,它已經發展很久了。所以我們比較用符號這個詞。現在在人類學領域中,他們很小心的在區分不同面向的意涵,在Weller教授文章中,也都很小心地不去用Symbol這個詞,所以我想知道,這個詞還沒有在心理學領域裡發酵,是這樣子嗎?」

以下是講者的統一回應:

維倫老師回應:「華人家庭主義的完整論述,在2020年黃應貴老師主編的《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裡,我有討論這件事情。剛剛有同學提到北方沒有這件事情,我覺得很有趣,可以去找一找怎麼來的,為什麼跟南方不同。這說明了所謂Chinese不是一個同質性的概念,這是一個複合,我覺得也很好。另外談到是否西方也有家庭主義呢?原住民也有祖先崇拜,義大利、墨西哥也有,但是不是華人家庭主義-一種男尊女卑,上下階層的東西,而且包括超越界都涵蓋在華人家庭主義裡面。我不太認為這是universal的,他們不一樣,重要的是女性受壓迫的位置。它就像是房間裡的大象,牠就生活在其中,而我們卻都不太能夠去看到牠。

剛剛有人問到宗教經驗屬於生理學、醫學的範疇的事情,所以我一開始就講意識狀態就是存在狀態,心靈結構是世界結構。當代生理學醫學解剖學等等,本身也是一種對世界的結構,它不是一個truth,不是ultimate truth,對吧?這是我的想法。我們在做研究的時候,我的想法是,我們盡量用清晰的語言,可以把這個事情說到一個盡頭,但是並不是這個現象已經結束了,再下來我不知道。

剛剛的那個意識結構圖,我不是在講大腦或神經科學的東西。所以我說意識狀態是存在狀態,它不是一個inner state,這牽涉到現象學本體論的問題。現象學就是一個對意識作用的學科,我們與外界的理解,是用語言的、圖像的,還是體感的。」

榮邦老師回應:「有沒有快樂的宗教?有啊,資本主義(現場歡笑)。你在資本主義裡面活得很好的時候,你不需要去問宗教。特別再講一個東西是行事理性不及之處,而且你仔細去看,整個資本主義是由慾望去推動的,由快樂推動的,不是嗎?然後這些都搞不定的時候,你就會去找宗教去了。

然後牽亡到底是做什麼?我沒看過去牽亡找吵架的。可是我看過有人要去測試師姑,然後被師姑罵走,因為那叫浪費醫療資源(現場歡笑)。你會去測試精神科醫師嗎?吃飽撐著才會做的事。所以基本上,我認為牽亡是一種反芻的現場,跟肉身相處的那個親子位置其實不太一樣。總地來說,人會去找師姑牽亡,多半都是有沒有完成的事情(unfinished business),這種東西會很強烈的出現在牽亡現場。

關於它跟心理劇的相似之處,其實我論文寫完,覺得它跟心理劇很像。可是,我覺得當代越來越難操作牽亡,因為該動的那些符號,其實都動不起來。

剛剛瑋嬪主任談的靈象徵跟靈符號的關係,我不太清楚它在人類學的區分與脈絡到哪邊,我用這個字的時候,我其實相當程度的保留了它的某種tenuous intention,這是一種比較拉岡的意圖,就是把那種象徵界的東西放進來。我知道Weller教授沒有特別使用這樣的字詞,我自己前陣子看論文的時候有一個感受,就是我們實在很難離開語言談情感,包括能說出來的情感,它一定是語言層面的東西。我自己也可能需要再看一些人類學的論述,來補充這一塊。

然後關於隨糧王的問題,我記得文章裡提到乩童是核心。乩童有沒有身體?乩童有身體啊。祂相當程度就是依賴乩童的身體。假若沒有乩童的身體去引動,整個comunity其實不太出得來。」

主持人黃克先老師再度簡單總結,這場論壇就在掌聲中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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