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蔡怡佳_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第十五期 2026.03.15

自政大宗教學研究所於2007年創立博士班以來,蔡彥仁老師就在博士班開設「宗教研究基本問題」[1]。希望能帶領來自不同學科專業背景的研究生對宗教研究有一個基礎的認識。輔大宗教所博士班的成立稍早於政大,但由於在碩士班已有「宗教研究諸人文向度」的課程,並沒有在博士班開設類似的基礎課。宗教研究跨領域的性質,有時給我一種猶如百貨公司的感覺,雖然類似的商品會擺在附近,但不同樓層之間的差距很大,它們只是被放在同一個百貨公司裡面,不一定會有什麼交集。我自己從心理學到宗教研究的學習轉折,曾在廣納百川的宗教研究中感到多元探索的樂趣,但也會對於猶如百貨公司的知識樣態感到不足。宗教研究跨領域的樣態中,有沒有共同的基礎?蔡老師是台灣宗教學研究重要的開路者,我自己在思考這些現象,以及構思課程時,會去「偷學」前輩們的想法。蔡老師在政大開設的這門課程啟發了我,後來我也在輔大開設「宗教研究的界域與反思」,之後並透過和系上老師的討論,決定把這個課列為博士班的必修,課名改為「宗教研究的建立與基本問題」。原封不動地沿用了「基本問題」這個課名,是因為我認為對於「基本問題」的思考是理解「什麼是宗教研究?」,以及思考「基礎」的好方法。
蔡老師曾經在課綱上提到宗教研究的八個基本問題,包括一、什麼是「宗教」?(What is religion);二、宗教的主題與比較(Themes and comparison in religion);三、「核心?」宗教經驗(Religious experience);四、圈內人vs圈外人(Insider/Outsider);五、基要主義/原教旨主義(Fundamentalism);六、世俗化(Secularization);七、融合現象/綜攝現象(Syncretism);八、什麼是「宗教研究」?(What is religious studies?)。宗教研究做為一門跨領域的學科,學生未來的專長走向多元。因此,蔡老師在這個課程中希望能夠帶領學生「回應這些基本問題」,也希望「根據實際的研究案例,與西方為主的宗教學術界進行對話」。在這樣的研究與教學脈絡中,出版於2013年的〈宗教當作音樂〉可以視為蔡老師對宗教研究基本問題的回應。
宗教研究的「化約論」與「反化約論」
建立「『宗教』之主體性與完整性」是宗教研究在西方建立時的基本課題。以比較為基本問題的宗教研究一方面企圖擴展基督宗教神學單一宗教的視野,以「比較」做為視野擴展的方法,另一方面致力於追求「宗教研究」有別於其他社會人文學科的獨特性,以反對「化約論」的立場探究宗教的「本質」。這個起點開啟了日後宗教研究「化約論」與「反化約論」的辯論。蔡老師在文章中提到的Martin與Wiebe屬於「科學化約論」立場的支持者,主張將宗教研究當作「科學專業」,反對Eliade這位西方宗教研究開拓的先驅認為宗教之本質不可化約為其他社會人文研究的主張。從這個發展背景來看,〈宗教當作音樂〉也可以理解為蔡老師對於「化約論」與「反化約論」之辯論這個基本問題的回應。蔡老師認為,這個議題「所觸及到的不但是此學門在現代大學的定位問題,更是涉及諸如宗教的定義、內涵與特質,以及如何把握與研究它等的核心基本問題。」
「化約論」立場的支持者認為宗教研究要以客觀、理性的方式研究宗教,「研究者」與「信仰者」要保持客觀的距離,並以「方法的不可知論」懸擱「信仰者」的本體論立場。蔡老師以Knot所提出之四種宗教研究類型企圖提出一種有別於純粹科學和客觀的研究進路,強調「主客兼融」,將「研究者」與「信仰者」視為共同參與者的研究模式。而「類比模式」就是蔡老師在論文中所主張之超越「科學化約論」的模式。然而,在「化約論」與「反化約論」的辯論中,蔡老師並不是以「返回」反化約論進行單純立場性的宣示,而是以「音樂類比宗教」的方法對Schleiermacher、Otto與James這些被歸為反化約論立場之學者的立論進行「重讀」。蔡老師從宗教社會學者Greeley「宗教當作詩」(religion as poetry)得到啟發,以音樂類比宗教,從個人與群體兩個層面出發,企圖回應化約論者對反化約論的批判,並探討進行宗教研究較適切的認知模式。
音樂類比的叮咚鳴響
為什麼是音樂、或是詩呢?蔡老師所提出的類比是企圖回到根源與核心來回答「什麼是宗教?」。文章所討論的學者對宗教研究的學生來說並不陌生,談到宗教研究的建立時大概都接觸過這些學者的著作,或者至少聽說過他們的立論。然而,當蔡老師從「音樂」的角度重讀這些宗教研究的經典著作時,這些可能已經習以為常的論述頓時發出聲響,為思辨展開心靈的鳴響。閱讀著蔡老師在「類比模式」這一節的文字時,我常有心底叮叮咚咚發出音樂的奇妙感受。蔡老師是治學嚴謹、思辨清晰的學者,他的學術著作向來有一種理性嚴肅的氣息。但在〈宗教當作音樂〉中,我從嚴肅的討論感受到不被理性所拘束的蓬勃生氣,以及學者通常不輕易表露的熱切情感。蔡老師認為宗教就根本來說屬於先於理性、語言與概念的「感性範疇」。因為要靠近這樣的「根源」,蔡老師的書寫就不會只是論述根源,而是進入根源那種幽微深奧的情感之中,汲取讓思維擴展的泉水。
以音樂或是詩作為宗教的類比,除了指出宗教那先於言說的根源感受,「類比」也可以對宗教的認識與方法提供啟發。James以不可見的超越實在來理解宗教時,也道出了宗教研究的基本難題。「不可見」如何研究?學術立基於理性的研究如何把握超越理性的「超越」?認為宗教與其他人文社會現象無異,可以從諸人文社會學科的方法進行研究,尤其強調以科學、客觀的理性工具來觀察與分析宗教,而不用涉及宗教的「本體論」,是回應這個難題的一種進路。這樣的主張原來有西方宗教研究企圖脫離基督宗教神學立場的背景,但為了脫離神學的價值關切而擱置本體論的探究,就可能要付出將宗教現象扁平化的代價。蔡老師以音樂進行宗教的類比,我認為是一種重新回到難題的思考進路。就像Otto在強調宗教非理性的奧秘本質時,並不是否定理性的重要與必要。James在討論宗教經驗的研究時,也企圖提出一種可以與神學語言對話的心理學理解。「類比」作為一種方法,一方面強調宗教那作為核心的不可分割的整體,另一方面以象徵或譬喻為進路,靠近問題的核心。
宗教源於予人更新希望的經驗
蔡老師的文章觸及了宗教研究許多二元化的思維,科學與宗教、理性與感性、圈內人與圈外人、研究者與信仰者等。二元的思考可以劃出清晰的邊界,但也存在著讓難以歸類的模糊地帶消失於眼界的危險。宗教研究的基本問題幾乎都與邊界有關,給予蔡老師音樂類比靈感的宗教社會學者Greeley也是一位願意在邊界之處思考的學者。Greeley並不是宗教社會學常被提到的學者,但他對宗教的理解卻更能和反化約論的學者呼應。我過去不認識這位學者,但當我在蔡老師的文章讀到他說「宗教在成為任何東西之前與之後,即是一個經驗、故事與想像」時,有深深的共鳴。從蔡老師的文章讀到Greeley對宗教下的定義時,我也深受啟發:
宗教源於予人更新希望的經驗,寓存於前意識成密碼,也存於象徵符號,透過故事與人分享,藉此傳至一個社群,同時也是建構一個述說故事的社群,而此社群透過儀式展演出這些故事。[2]
如果宗教建立在說故事的行動之上,宗教研究自身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類似的行動,或者說,可以與之類比的行動呢?「做學問」與「說故事」也許是本質上類似的行動。蔡老師的「類比」沒有將研究者與信仰者劃為兩邊,而是將兩者視為可以彼此作為類比的迴圈.在彼此類比的推動中不斷迴旋。是先有「宗教」,才有「宗教研究」?還是先有「宗教研究」、才製造了「宗教」?這是另一個我在課堂上會和同學一起討論的基本問題。蔡老師所提的「類比」,為這個基本問題的思考投出光照的線索。如果在宗教研究的基礎課程只能選一篇給同學閱讀的文章,蔡老師的〈宗教當作音樂〉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選擇。基礎意味著回到原初的探問、思考線索的提示,以及激發你繼續想下去的動力。沒有機會親自受教於蔡老師的同學,都可以透過這篇文章進入思考宗教研究基本問題的課堂,從「類比」得到深刻的啟發。
這篇回應文的最後,我想引用谷川俊太郎的詩,這是我在閱讀蔡老師的文章時,一直想到的詩:
岩石和天空保持著平衡
有詩
我卻寫不出
推敲沈默
沒有抵達語言的途徑
推敲語言
抵達這樣的沈默吧
以樹的形狀
搖曳出風聲
是哪裡的風景都無所謂
如果看到的都能感受
一切都會美麗地生輝
如果看到的都能寫出
時間也會停留吧
這首詩的譯者是田原,詩名是〈旅7〉,可以在合作社出版的《谷川俊太郎詩選全集1》中讀到。詩中提到的「美麗地生輝」的時刻,我想到蔡老師所描繪的宗教的本質。而對於這種接近沈默的「生輝」的推敲,既是宗教人的追求,也是研究者的勞動。「如果看到的都能寫出」、如果感受的都能寫出……。我在蔡老師這篇晚期的著作中感受到了時間的停留。謝謝蔡老師為在勞動中的人所留下的「生輝」的時刻。
[1] 編註:蔡彥仁老師在宗教所博士班教授「宗教研究基本問題」這堂博班必修課多年,所羅列的基本問題,也因時間、情境或修課同學的組成而有不同。查詢政大的課程大綱,從100學年後,這八個基本問題刪減為七個,刪去融合與基要主義,新加入性別。在我個人擔任蔡老師TA,與蔡老師討論碩班必修課的大綱時,則是在比較宗教的脈絡下,選出性別、宗教經驗、世俗化與宗教市場、物質宗教、新宗教等六個主題。如此從關鍵議題協助同學掌握宗教研究的趨勢與現況的作法,也可參照《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the Study of Religion》、《The Blackwell Company to the Study of Religion》這類工具書的改版以及其內容主題的更新。
[2] Greeley, Religion as Poetry,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