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演講側記


主講人 | Robert Weller(美國波士頓大學人類學系教授)


側記

撰文 | 范韻(輔仁大學宗教系博士生)
攝影 | 吳寧馨(輔仁大學宗教系博士候選人)

當我們走在城市的街頭,享受著購物中心和摩天大樓的便利生活時,也許早已遺忘了它二十年前的面貌。那時它可能還是散落於田地之間的一座座小村子,有神明和他們的廟宇,有祖先和他們的墳墓,而這一切在二十年間徹底消失。生活在此地的人們原本如何安頓自己的心靈?現在身處這截然不同的都市空間之中又會發生些什麼?本次論壇很榮幸地邀請到了美國波士頓大學人類學系的魏樂博(Robert Weller)教授,為我們講述在都市化過程中那些失落的神人關係和斷裂的情感連結。

魏樂博教授所關注的車坊鎮曾是蘇州市偏遠的農村地區,但在過去短短二十年間卻搖身一變,成為高端的蘇州工業園區。高科技公司、現代化大學和高檔咖啡連鎖店坐落在曾經的村莊上,似乎一切都在變好。但是,魏樂博教授卻在乩童們身上感受到了挫折和沮喪,也聽到了神明藉由乩童之口傳出的呼救和哀嚎,這一切都源於都市化進程中神人關係的斷裂。


救饑荒糧官捐身,納妻子神明度人

隨糧王是車坊鎮當地最重要的神明,他本是負責沿大運河送糧的朝廷官員,因未經允許而分糧給當地遭受饑荒的百姓,構成失職而選擇自殺,但同時也因著這一功德而被神格化。

村民們將隨糧王呼作「阿爹」,這親屬式的稱呼並非是神人之間親密性的隱喻性體現,而是一種實質上建立起來的親屬關係。這是因為隨糧王會通過收養和婚姻的方式,將一些人納入自己的神聖家族。收養通常發生在某人遭遇嚴重的健康問題的時候,當乩童認定只有神明的庇護才能幫助他們度過難關,就會將其引為神明的義子或義女。當一些年輕女子死去時,乩童也會告訴人們,她們是以神明妻子的身份被接引成佛。

然而,魏樂博教授也一針見血地指出這親密關係背後的複雜性,這不只是神明對人的愛與憐憫,也是神明對人的暴力與支配。在許多情況下,疾病被認為源於神明自己,正是他們利用疾病來迫使人們為他們服務。而婚姻的結成,更被視為神明因著自己的喜好,任性地剝奪了人活下去的權利。阿妹和她的侄女香菱的故事正是這種複雜性的寫照。


成乩童阿妹病癒,結神婚香菱成佛

阿妹是一座較早的隨糧王廟中最重要的乩童。魏樂博教授遇到她時,她看起來就是一個笑容可掬的老婦人,勤懇地服侍著神明,絲毫看不出她曾經歷過一段由神明降下的苦難。阿妹第一次被附身的經歷比大多數當代乩童都早。1956年,在村廟被毀後不久,23歲的她就開始變得瘋瘋癲癲,每隔幾天就發生的昏厥讓她無法賺取工分,也無法照顧小孩。在瘋了三年之後,終於通過一位老乩童得知,她這是被隨糧王選中了,只有同意為隨糧王服務才能恢復正常。出於對文革的恐懼,阿妹不願也不敢成為乩童,她一遍又一遍地打自己的臉,將自己的嘴唇抓撓得鮮血淋漓,只為阻止隨糧王用她的嘴說話。但是,她越是抵抗,所遭受的痛苦就越多。最終,她還是屈服了,同意成為隨糧王的乩童,這些可怕的症狀便消失無蹤了。阿妹也因著乩童的身份,成為了所在社區中一個受人尊重的重要成員。

阿妹的侄女香菱則是一個更令人悲傷的例子。她十歲被查出心臟病,隨後在上海動了手術。效果不盡人意,她仍然體弱多病,終於在20歲左右去世。在她去世後可能長達二十年之久,一位老乩童說,是隨糧王找到了香菱,讓她成佛。阿妹和其他乩童也在後來被附身時證實了這一點。雖然不確定她到底成為了誰的妻子,但是每個人都確信她加入了隨糧王的神聖家族。因此,他們雕刻了一尊香菱的塑像,放在隨糧王神龕旁邊的一間臥室裡,裝扮得有如少女的閨房。這一切都是由香菱的家人,尤其是她的母親多妹出資和照料的。

正如阿妹的女兒所說,「起初是她幫菩薩,現在菩薩幫我們」。神明降下的苦難與愛就這樣糾纏著,編織成了阿妹和香菱的命運。雖然神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是複雜的,但魏樂博教授也強調說,正是在這樣神聖的親密中,瘋狂和死亡才得以轉化。瘋狂的得以通神,死去的得以成神,最終重新在這個鄉村社會中找回了自己的位置。然而,隨著都市化的到來,事情發生了變化。


失舊所神像被毀,立新廟眾神遭逐

村中的舊廟隨著都市化工程的進展而被拆除,村民們就自發在未開發的空地上建造了「過渡廟宇」。雖只是一排排簡陋的單間建築,裡面卻供奉著村民們精心保存的不同大小和風格的神像。村民們也定期在此舉行他們的儀式,甚至旁邊還發展出了一個小市場。

好景不長,由於官員們擔心不好管理,便想到建造一座大型道觀來集中管理這些雜亂無章的神明。新的「高墊廟」建成了,「過渡廟宇」緊接著就被拆毀。新廟中,只有被道士們認可的神像才能進駐,被道士們認為不合法的舊神像則被焚燒和掩埋,其中就有香菱的神像。

村民們設法保存下來了一些神像,或者只是保存了神像的照片或衣物,卻也只能在儲藏室、樓梯下這些非正式空間中繼續崇拜他們。道士們依著自己的戒律來管理新廟,神明們吃不到喜歡的食物,也沒了舞蹈表演可看。甚至隨著管理的日益嚴苛,神明們更是被鎖入了新廟的地下室中,無人作伴。

在這樣的境況下,魏樂博教授發現神明們的附身不再是降下預言,而更多地是在抱怨自己所遭受的待遇,常常生動地描述自己的身體有多不舒服:當他們被掩埋時,他們被黑暗所籠罩,身體、眼睛、耳朵和鼻孔裡滿是泥土,無法呼吸。而香菱的又一次死去、消失,使得她母親多妹的瘋病越發嚴重,以前還能在親人的照看下在房間外面活動,但現在只能被鎖在阿妹車庫神龕隔壁的房間中,持續不斷地傳出尖叫聲和錘門聲。

對人而言,空間不只是一個純粹客觀的物理空間,更是一個注入了人類想象的情感空間,如魏樂博教授所援引的Yael Navaro-Yashin所說,「物質環境與人類的想像和中介一起塑造了我們的情感生活」。正因如此,情感亦會隨著物理空間的變動而起伏不定。屬於物質層面的廟宇、神像等發生了改變,情感層面的神人親密性也會隨之發生變化。寄託於物質的親密情感本來可以依著人們靈活且多樣化的實踐而得以轉化,但如果物質層面的轉化一再被阻斷時,人們也就難免會陷入到一種無能為力的沮喪,乃至於瘋狂之中。這並不是說讓我們維持著一成不變的生活,而是在提醒我們不要忽略和遺忘那些附著於物質之上的關係和情感。被忽略的只是暫時沉入了深處,被遺忘的也許會以更強烈的方式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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