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一:神靈附身──借個體的屍,還集體的魂

作者 | 陳俊霖(亞東紀念醫院精神科醫師)


論壇一側記


前言

本文原為當日研討會的講稿,會後稍行潤飾而成,與當日口頭報告略有不同,但整體結構順序及內容則大致與當日報告一致。


當代精神醫學的角色

各位先進大家好,我是亞東紀念醫院精神科陳俊霖,很榮幸獲邀參與本次研討會,如同議程所提示的,我是做為精神醫學觀點的代表。因此,也請容我先從當代精神醫學的角色開始扮演起。

如果我帶著目前在醫院,符合現代精神醫學期許的角色,跨越時空的阻礙到達蘇州,會是誰掛號?至少得搞清楚要看的「對象/(病人?)」是誰。掛了號醫師才能評估是否得了什麼精神疾病,又能進行什麼治療?是自殺身亡的隨糧王爺或鳳珍?是當年莫明奇妙昏厥(心因性昏厥?)、無法工作(職業功能衰退?),自己打臉、抓破嘴唇(自我傷害行為?),瘋了三年(診斷名稱?)的阿妹?還是現在樂當王爺乩童,被附身時就會僵硬如木板而倒下,變成另一個身分(王爺)說話的阿妹?甚至文中看來蘇州工業園區還有許多其他乩童也有相似的「瘋狂」,這會是「風土病(endemic)」或「流行病(epidemic)」嗎?

總得有人掛號才能看診,但,有趣的是,在精神醫學裏,不時會有「被掛號」的病人要診療。依照大會方的安排,看來想幫忙掛「靈媒」們的號,於是,我的目標顯然不是評估官場悲憤或失落憂鬱的自殺,而是阿妹和其他的乩童們的狀態。

接著容我引用當代精神醫學的經典──2013年改版的DSM-5,目前的版本,診斷共分為22大章,這每一章底下或多或少都再區分出更多的診斷,共達數百個小診斷、症狀或病程的註記項目等等。依此受訓的基礎,我想引用兩類診斷來做為後續討論的起點:其一是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過去稱為精神分裂症。另一個是解離症(dissociative disorder)。

本次案例中,若以阿妹的「身體被控制著說話」的現象為焦點,在精神醫學與心理學上想思考的是,為什麼自己的身體做出的行為舉止,卻不覺得是自己所為?在精神病理學中有一個名詞稱為「身體的被動感」(somatic passivity),描述的就像是這樣的感受。如果是這樣的症狀,主要考量的診斷之一就是「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這個疾病後來在台灣改名為「思覺失調症」,目前診斷的準則著重的症狀在於幻覺、妄想,而「身體的被動感」大致會被歸為「軀體性妄想」(somatic delusion)。但回到一個世紀前,精神病理學的前輩們好奇的是,精神世界中的自我(ego),為何會把同一個身體裏的一部分感受感知為另一個力量所為?哪些感覺會被精神上的自我圈入屬於自我的邊界中?又為什麼同一個身體的另一部分感覺就被劃出自我(ego)的邊界之外,而感知為其他力量所為?難道一個人的精神自我還會再分裂出不同的區域?這個在自我邊界(ego boundary)上的損壞,而且很可能會是持續性的,有些甚至是終身性的,這類的症狀又被稱為「Schneider首級症狀」(Kurt Schneider, 1959),這個現象也呼應著「精神『分裂』症」名稱的來源。

另一類診斷考量,病患的自我邊界並未真地被持續性地損毀,而是暫時性的缺損或開透、經過一段時間,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後,這個邊界又會回復,病程中可能一次次開開關關,那麼則會歸屬於「解離症」的範疇。在DSM-5中,解離症類的幾個診斷中就包括「解離性身分障礙症」(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附身」(possession)現象也被寫入這一章中。但DSM-5中也提醒到附身可能是文化性而非病理性的現象。這種文化上的附身現象更會是我們今天要思考的方向。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再參考完整「解離性身份障礙症」的診斷準則,裏面涉及幾個概念:一方面是「意識」跟「自我感」脫離,而既然脫離,當事人可能不知自己是何人、不知當下在何方,因此事後也可能記憶是斷裂、消失的。另一個更神奇的則除了不是原來的自己之外,還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自稱變成是小明、小華時,診斷可能往「多重人格」放。而若自稱是濟公、三太子,則醫師也會謹慎一些,要確認一下是否歸到「神靈附身」的文化現象比較適合些。

雖然兩類診斷都有原有的自我感被打破、侵入的情形,不同的是精神分裂症/思覺失調症病人的自我邊界可能被長久打破,而且患者往往主觀上就很受他力所控而痛苦;而多重人格者通常是短期的,一段一段的轉變,且耐人尋味的是心靈的房間裏住了另一個人,但屋主/主要人格未必太介意,或許是並未意識到這個不速之客的存在?至於附身,通常也是段落式的呈現,當事人可能有同時意識到,也可能事後失憶,而基本上若是被神靈選上附身這樣的現象,則可能還蠻讓人覺得榮幸。


攝影:吳寧馨

附身現象的多重詮釋

面對附身現象,精神醫學診斷系統做出了保留,片段化的身分會以「被靈魂、神、魔、動物或神秘人物附身的方式,有可能在某些場景下(DSM-5中舉例,例如發展中國家的鄉下區域?!),是正常的被附身。」然則即便回到常民生活中,與靈界打交道,也需要一些檢證的過程做為擔保。人世間固是詐騙橫行,連到靈界裏,你又能如何確保降臨的不是個冒充神明名號的邪靈?

於是,要到一方新天地立一間新廟,供奉一座新神像,最好是從歷史悠久的正廟分香而來。有時被附身的乩身,光神情、語調、動作,又或者是所說出的秘密、預言,也足以說服信眾此中必有神力。多年前我的家族跨縣市移迎祖先牌位時,家中都是「麻瓜」,自是無人可直通靈界驗證真假,法師交代要我們移神主牌的儀式完成後連擲三次筊,並說明:只有自己家的祖先才敢連給三次聖筊。面對一個自稱不只是肉身身分,而是代表某位神靈,還讓周圍的人願意接受神聖代表性的支配,是否也同樣要遵循傳統、魅力與法制三種韋伯式的支配類型?

這一次在蘇州,阿妹的瘋狂可以有多重的詮釋,神怪之說自不少見,即便在今日的台灣,臨床上仍然常常遇到家屬寧願優先,或者同時尋求祭改的協助,而非選擇醫療或科學式的詮釋。更值得玩味的是阿妹的瘋狂直到有一位資深乩童(一位老婆子)的檢證,才開始賦予具有神聖性的詮釋。然則其他的眾人又為何願意信服?是老婆子所代表的神聖性得以傳承?還是阿妹後來所具有的超常能力驗證她自己?或是這樣的說法呼應著更多人集體意識與無意識中的某種需求?

一個現象,各自表述,詮釋於焉而生。

同樣是感覺到身體被不屬於自我的力量所控制,被控制著做出某些動作,或被控制而不能動彈,控制著說出某些話語,在歷史上,在許多不同的文化中,因而被詮釋出一套身心二元的世界,帶著一組資訊的靈可以因而從雲端下載到不同的肉體而運作。支持者要說,若說是裝神弄鬼,故弄玄虛,這麼多跨文化共同的例子,難道不證明出些什麼道理嗎?

而科學時代之後,醫學界發現創傷的確可以造成心理上的解離,不創傷也未必不能解離。解離下原本被意識潛抑到無意識的資料,以平常充滿防衛機制的意識自我所難以理解或不能接受的行為表現出來,已經越來越不令人意外了。病理性的解離之外,科學家也想將知識伸入宗教性的狀態,2017年的研究論文以峇里島的宗教舞蹈儀式為樣本,發現進入附身恍神(possession trance)狀態的儀式參與者,腦電波中的θ (4–7.5 Hz)、α-1 (8–9.5 Hz)、α-2 (10–12.5 Hz), and β (13–30 Hz)等,比起沒進入神入狀態的人而言,反而是增強的,α-1 and α-2 signals的增強甚至還會在儀式後延續數分鐘。(Kawai et al, 2017)看來,說這樣的人腦波弱還不一定正確,宗教附身下說不定腦波還蠻強的。

如果用精神動力學(psychodynamics),神經生理學(neurophysiology)、榮格的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理論等拼裝個後科學(post-scientific)的詮釋:這個世界除了暗能量和暗物質,始終存在著訊息與暗訊息;就個人而言,存放在無意識中;就集體而言,存放在集體無意識中;就社會文化而言,那是瀰因(meme, Richard Dawkins, 1976)的集合;用神秘一點的語彙來說,或許就像是靈界了。

前一個世紀的精神醫學在還沒有太多的科學儀器、生化實驗可以操作之前,留下一套精彩的思維:精神動力學,試圖剖析心靈內在世界錯綜複雜的多元動力。


自我感的統整與撞擊

我們所理解的正常人具有一個統整的自我感,在意識的中心,認知著自己的存在,也認同著一套大致一致的思想、情感、價值……等等。大部分的情況下,我就是我,我就不是任何其他人,不是其他神鬼仙妖。在這個心靈領域中,存在著許多運作功能,有些稱為防衛機制(defensive mechanism),專門將內在的衝突調整成自我可以接受的狀態。

當我們遇到極度無法接受的衝擊時,「否認」(denial)是一種最原始的防衛,告訴自己「這不可能!大家一定是在騙我!你們一定搞錯了!」可以簡單粗暴的告訴意識自我「別擔心,沒這回事。」

當我們內在不可接受的意念,必須被自己的意識否認時,「投射」(projection)到外在的某個客體,則是另一個讓自我舒服一些的機制:經濟拮据的鄉民們想要把交給國家的稅收拿回來放在口袋自己用,就容易投射在一個為民維權的隨糧王身上,塑造成慈悲愛民的神祇。

在我們成熟到可以同時認可自己的好與壞,也接受他人的好與壞並存之前,「分裂」(splitting)是另一個原始的好方法,我好你壞,友好敵壞,讓自我肯定自我、貶抑他人,創造出一個善惡分明的世界,自我也會安心許多。

而當自我面對著避無可避又無法承受的壓力時,讓意識解離(dissociation),讓自我感受不到自我,摒除某段時間的感受與記憶,成為另一種戲劇化的機轉,這也是詮釋發生多重人格現象最重要的機轉之一。

上述這些即是幾種重要的防衛機轉的例子。

榮格(C. G. Jung)提出無意識世界由許許多多的「情結」(complex)所構成,那是一組一組帶有情緒調性的訊息,具有自主性地在無意識的領域中醞釀著,甚至時不時地影響到意識的運作。彷彿心靈的國度是由一個一個小政黨、小社群所構成,彼此間也在競爭合作、此消彼長。最劇烈的情況下,當外在條件聚合俱足時,某一組情結就會被活化。若它曾經累積的情緒強度夠大,是足以壓過意識自我,盤據住整個心靈。因此,在榮格心理學中,多重人格或「被情結所據有的附身」(possession as possessed by a complex)是很容易解釋的現象。亦即,有時是人擁有(possess)情結,有時則是情結擁有這個人。就像有時是國家擁有政黨,有時則是政黨擁有國家。

當心靈中存在某些強烈的意念、情結是自我所無法承受、肯認的內容時,分裂給不同的身分認同程式,再彼此解離,互不承認,互不隸屬,就成為多重人格。身分是小明、小華的,就歸多重人格,掛了號,精神科醫師就登場;如果身分是濟公、三太子,而且經過代表靈界者的指認授權時,醫師就不好再說是多重人格,通常也不會來掛號。

但在分析的角度,這時還可以再分成兩點來解析:

其一,我得不是我。這是最深沉的否認,連自我都不接受自己是自己了。是否舊的自己有著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話,不能被知、被記、被說的內容,只有在自己不是自己的時候,置之死地而後生,才能突破既有的自我抺除。倘若如此,發生解離性失憶就可以光明正大說「不是我說的」了。

其二,當我是別人。這或許來自投射,將無意識中不可接受的期待,投射在一個外在的客體上,只是這一次,這個外在只外於自我感,但不外於肉身。有一些無意識中壓抑著,卻終於覺得必須被知、被記、被說的內容,一定要說出。而當外在現實存有某些權威限制著敘說,那麼投射給另一個比現有的權威更高的權威,就成為另一種可能。


集體的瀰因訊息

在Craig Stephenson《附身》(Stephenson, 2016/2017)一書提過這樣的例子,非洲某部落中弱勢的婦女,在被附身的狀態下,透過巫師的協助,與原本難以溝通的丈夫,在附身狀態下,亦即,不是原來的自己的狀態下,達成新的協議,這為附身解除後的夫妻生活促成了新的改變。

在個體的層次上,那些被認同的、被奉行的、被用來因應外在世界的需求的,成為人格中的「面具」(persona)。而那些被摒棄的,即使曾經是自我的一部份,也必漸漸壓抑到無意識中,成為人格中的陰影(shadow)。我們已經知道,陰影所形成的情結,往往力量尤為強大。如果我們過度否定,有時會在未來的人生,成為反噬自我的力量。

同樣的,集體的訊息界是否只是訊息靜止不動的儲存庫?又或者在我們個人所無法察覺的集體暗訊息界,這些瀰因(meme)之間,也在不斷傳承、變化、重組、消長?也有集體層次的面具、陰影、情結?那些被過度壓抑的集體陰影,所糾結而成的集體情結,會否也在未來的某一刻,用理性以外的方式集體脫出?從某些角度來說,過度理性化的現代世界,對於神秘靈性的追尋似乎仍極為活躍,這從我們平常辦心理衛生講座聽眾屈指可數,這次由嚴肅的國科會辦理學術講座而主題為「靈媒」,據說實體與線上報名人數破六百人亦可見一斑。

這種訊息界的運作或許超出我們過去科學上的理解,但在黑箱至極的AI問世之後,這種可能性也不會讓我們太意外。只是大部份的人腦波太弱了,弱到無法讀取這些遍存在我們身邊的暗訊息。或許有些人體質特殊,腦波強化,幫集體人類讀取到集體無意識中的某些資訊,轉譯成語言,至於這個過程要稱為「雲端暗訊息資料下載」,還是「神靈附身」,那就視詮釋系統而定。

在此引用另一個不是宗教領域,但也許也是Dr. Weller另一個關切的環境面向的例子來對照。榮格分析師Jerome Bernstein(2012/2015)長期關注與大自然具有深層而原初連結的一些人,這些人時有與動植物溝通的超理性經驗,對於生態環境遭受破壞常可感同身受,也許就像文中靈媒們可以感應到神像被埋在土裏的痛苦一樣。這些人在身體層面上也常常很敏感,有著一些別人感受不到的身心不適。過去這些人往往選擇對大眾隱藏自己的特質,可以想見,在大眾沒有更深層的環境意識之前,這些人不像對神秘現象有感的靈媒那樣,可以被既有的靈媒所驗證。Berstein研究後提出,這些人也許是一種新生的意識類型,進展到人類集體意識的邊緣,具有探測到生態無意識的能力,只是還不為大部分的人類所接受,說了可能會「被掛號」,而他名之為「邊界人格」(borderland personality)。就此而言,也許這些人是一種「自然媒」,跟「靈媒」類似的是他們有著對某些面向敏感的體質,也許腦波也有一點點不同,有時為他們所感受到的集體生態無意識的訊息所困擾,但也正是在為人類集體的陰影,亦即對於生態的忽視與濫用,而做出回應與連結,或許有機會避免一場集體層次的大反撲。而「靈媒」則是人類族群中對靈性無意識面向的「邊界人格」,幫人們感受到在某些層面被過度壓抑、否定的陰影,試圖用神靈的象徵來代言,給予人類調整發展方向的機會。


結語
如果上述這些引述與結合有點意義,有些可能,則這個故事在兼論意識與無意識的心理學詮釋起來或許會是如此:

在人類社會中的確存在著一些對潛在訊息易感的個體,而社會也往往在各種壓力與災難中,在集體或個人層次上蓄積著苦難的情緒能量。這些痛苦的情緒與念頭並非往事如煙、事過境遷,有時會在潛伏的訊息界/無意識界/瀰因界裏繼續運作著,形成集體的意識、無意識與陰影。在某些特殊的狀況下,匯聚在易感的個體身上時,就讓我們看到個體出現異常/超常的表現,也可能只是很個人精神病理的,也可能是符合集體文化表現的,此時若呼應著社會集體的需求,也通過某些信仰文化上的檢驗,旁人或後人對這些現象,便有了更多意義的解讀與詮釋的空間。

詮釋帶來很多種可能,何者是真相?或者也都各是一種心靈真實(psychic re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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