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司安妮_輔仁大學心理學系博士生
第十期2025.05.15

場論
接觸到「場論(field theory)」是在這幾年斷斷續續得聽從一人心理學到二人心理學的過程中了解到的。
關於場論究竟是什麼意思,在這裡先不急著做出解釋,借用鷲田清一的說法「定義就像單純、簡潔的道德綱目,是人經過尋尋覓覓、最後才終於找到的東西⋯⋯如果真的像森有正(1911-1976)所說:『定義我的是經驗。』那麼定義應該是隨著經驗而生、隨著經驗日益深化的東西吧!」閱讀《當代精神分析場論》這本書正是需要帶有這樣的一種先不預設,而以一種讀書的體驗、回望自己的經驗與感受來閱讀的一本書。
但老實說,我是一個讀書如果經常有看不懂的字眼或概念會覺得很恐慌的乖學生,而書的作者朱塞佩以場論在過去精神分析文獻中出現的脈絡來書寫場論,並未給出某些定義,我像是敲門進入一間教室,裡面的人正在談著一些我完全不知道的東西,讓剛走進去的我不知所措⋯⋯下意識得想要借用知識來填補這種不知所措的感覺,我還是忍不住在google上搜索了場論究竟是什麼,一看到是物理學裡面的量子場論,頭立馬嗡嗡響,對一個自從高二以後再也沒有碰過物理的人來說簡直是折磨,心想:嗯⋯沒有比較好。於是關掉了網頁,切斷了這個想要知道場論的定義是什麼的念想,回到了眼下的這個場裡面。
如果單就字面來看,場,field,給人一種場所、空間的意味,像是操場、廣場,是一個充滿了活力的地方,放學的操場上是奔跑、踢球的小朋友們,晚上的廣場上有跳舞的大媽,但好像也有另外一面,早晨在操場上做廣播操聽教校長教導主任訓話,而碩大空曠的廣場則不再屬於嚮往自由的人。這是於我而言的一些聯想。那麼,是否諮商室裡面也是這樣的?彷彿好像在一些玩耍、活力中,卻又有一些伺機而動的危險和禁忌?當我帶著這樣的聯想時,會帶給諮商室怎樣的「無意識情緒氛圍(O)(頁39)」?
O
英文字母O,在Bion的理論中很重要的一個概念。O在這裡是Origin的O,起源。O也與陰道有關,生命誕生的地方。看久了這個O,覺得像數字0。當人在發唵(Om)的時候,也是O,宇宙的第一個聲音。越看越覺得O好像變成一種符號、象徵,有無限的意涵⋯⋯如果Bion要搞一個教派,說不定就可以用O來作為這個教派的標誌。
「我們想要理解的會談的O是什麼?一種接近比昂概念的實用且有用的方式可能是,將其作為會談中分析師-患者「團體」的基本假設來思考。 如果我們承認這個關於情緒氛圍的基本假設可能是極為積極或極具建設性,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我們有必要了解每一刻的潛在數學符號,無論是加號(+)還是減號(-)。不言而喻的是,就像在精神病工作組或足球隊等例子中一樣,如果符號是減號(-),我們就必須將其轉變為加號(+)⋯⋯加號(+)表示團體(以及構成它的個體)的心靈成長,因為它能夠通過鼓勵主體化的過程,不帶分裂也不失認同地接受新的思想。(頁40)」
本書的作者主要是以臨床的角度來思考O,把分析師和病人這一組關係來作為一種組合、一個「團體」,我們可以觀察到這一組合正處在一種如何的情緒氛圍裡面,是加號的還是減號的,而不同的情緒氛圍將影響這個組合是前進的還是倒退的。
O是一種很感受性的體驗,例如我們進入某些場所,商場、醫院、公園等等,置身在這些地方的時候,身體會立馬有一些感覺,嘈雜、涼快、緊繃、急躁等等⋯⋯這些感受構成了在這個場之中的一些基調。
但是他並不是只是在說O,而是在這個O當中,進行某種轉化,或者說在O中,轉化有可能發生,或者更激進一點,只有在O中,真正的轉化才有可能發生。才有可能獲得真正的知識(K)。
負能力
「負能力」(negative capbility)並不是這本書主要在談論的概念,但是這個概念很吸引人。在引言中,譯者注裡提到了負能力:
「負能力是指容忍和接納不確定性和模糊性的能力。負能力要求分析師暫時放下對直接解釋和理解的渴望,容許患者的體驗保持一定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這有助於創造一種更自由、更開放的治療氛圍。(頁2)」
負能力是Bion借用John Keats的語言,「負能力」和「成就之語」是John Keats對藝術創作的過程和結果的形容,負能力強調了「在疑惑、不確定、不可知之際,能夠保持一種獨特的平靜和決心,而不急於追求解釋或確切的答案(頁165)」,而「成就之語」則強調了一種成熟和完整。
在生活中,產生問題、尋求答案是一個很自然的模式。例如我曾經在諮商中問我的心理師她是什麼流派的,心理師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是繞開了,開始對我會提出這個問題感到好奇。
我自己在諮商中則是一個案主問我博士念到幾年級了,或是問我以前在英文系是怎麼樣的,我就是一溜煙全都順出來的人⋯⋯以前督導還不是精神分析取向的時候,我對回答案主的問題還沒有任何戒心,後來督導是精神分析取向的之後,發現這些問題,比如這個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在生活中是什麼樣的,之類的發問在精神分析的架構下具有它自己的意義⋯⋯並且被視作是一種「移情」,是需要討論的,對此我是很震驚的⋯⋯
放到生活中,如果一個人問另一個人,這樣的問題,好像沒什麼好不回答的,甚至現在很多心理師都會把自己的流派、受訓的經歷寫在簡介裡面,幾乎就不是什麼秘密。但,在我和心理師的關係裡面彷彿存在一個重心,類似兩個人在諮商室中共享著某個心靈,那麼當這個問題指向了心理師,彷彿回答了這個問題,她就是那個掌握揭開我的心靈密碼的鑰匙的人,重心好像就轉移到了她身上。那個重心,如果以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來比喻的話,就像戀愛中的人,整個人都被另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給佔據而無暇思考自己的狀態,那個就是一個重心完全的轉移。而當心理師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覺得有某些東西被擴展了,以及那個重心並沒有被放置到這個人身上,或者也可以說這個重心好像暫時被放到了我們中間。
從「我/你」到「我們」
從古典精神分析,到自我心理學、客體關係,再到現在討論很多的intersubjectivity(互為主體,或者說主體間),理論的範式也發生著轉移,從一人心理學轉向二人心理學,有文獻中形容這從一種「獨白自體」轉向了「對話自體」。
「起初,分析師充當的是一個空白螢幕,患者要將他對父母的無意識形象投射上去。然而,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分析師仍然必須參與其中。逐步地,分析師意識到他們也有移情和反移情。隨著梅蘭妮·克萊因的出現,分析師的參與進一步深入。通過投射性認同,患者擁有這樣一種無意識的幻想,即認為他可以從內部控制分析師,而不僅僅是將幻想投射到對方身上。隨後,『活現』概念出現了。患者分裂的一部分重複著長期存在的關係模式,並以某種方式使分析師以某種角色參與到正在上演的戲劇中,但患者對此或多或少是不知情的。然後出現了各種『第三方』或『第三性』的概念,它們在不同程度上假定,一個第三方的、被共享的思想從思想之間的相遇中形成,遵循其自身的規律。這些『第三方』的版本,以及活現作為一種可能的變體,總體而言仍然是有限的。此外,分析的目的仍然是通過探究關係如何受到這些現象的影響,或者通過重新整合那些病人的人格中由傳記元素明確定義其性質的被分裂的部分,來重建患者的歷史和他所經歷的創傷。(頁9-10)」
分析師從空白螢幕,到使用移情反移情的關係來工作,到參與分析者的投射性認同,到「第三方」的概念的出現。這樣的改變會帶來分析室裡面怎麼樣的改變?
一個諮商師在諮商室與一位案主正在會談,案主說著說著默默落下眼淚,邊哭邊談著她的夢以及親人的逝去,還有她童年時與這個長輩的回憶,諮商師這個時候感覺到有些情緒的張力,案主的話題讓諮商師想到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經驗,關於外曾祖父的死亡,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壓抑、禁忌感。諮商師腦中出現了督導的教誨,區分什麼部分是案主的,什麼部分是諮商師自己的。諮商師遂克制了情感,雖然自己眼淚在反光的眼鏡背後默默落到了口罩裡,但諮商師選擇屏蔽了那個張力的部分,撿了一些問題讓話語繼續下去。
諮商師的眼淚是諮商室裡面禁忌嗎?有些說法會認為諮商師的眼淚會有可能讓關係倒置,變成案主要來照顧諮商師的情緒,有些案主會習慣性得照顧他人,而這可能是他們的問題所在,如果諮商師不加覺察的話,可能會共謀出與過往關係類似的模式。關於這次在諮商室的眼淚的事情一直在我心裡迴盪,始終沒有一個很好的回答(即便是和督導討論之後,依舊有一種對自己做錯事的批判)。
「如果在傾聽時,我保持『我和你』的割裂,那麼一切都關乎『你對我做了這個』『我對你做了這個』『你在無意識地攻擊、引誘、操縱、阻抗⋯⋯』,或者我在做同樣的事情。(頁81)」
在看朱塞佩寫道這段從「我/你」到「我們」,以某種「我們正共同經歷⋯⋯」或「我們在做一個夢⋯⋯」這樣的觀點來切入,倒是讓我對這個眼淚的禁忌的經驗感到有些可以理解和承受。與其說這是一個諮商師感到自己有一些尚未處理的議題,其實完全可以轉變為,在那個時刻,「我們」一同經歷了一種對某些情感難以言說的禁忌的感覺。這個複雜的情感經驗的體會也許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不過也許來訪也可能會告訴我對她來說並非如此,她有一些其他的感覺和想法,那也很好,那麼我們能夠從對某個高度融合的情感經驗裡面分開,從而能更清楚的認識,在一個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想所感不批判的狀態下。
文獻參考
Civitarese, Giuseppe (2024)。當代精神分析場論,吳佳佳(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