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方煉金術的交會:榮格的內丹探索之旅

作者 | 李忠達_東海大學中文學系副教授

第十五期 2026.03.15


或許不是很多人知道,道教的內丹學曾經對現代心理學帶來極大的啟發。我們一般對西方文化的刻板印象強烈受到啟蒙理性的影響,所以經常認為西方的自然科學與傳統習俗對立,視邏輯理性為進步、宗教信仰為迷信,無論靈性的修養或死後的世界,不外乎是給人民的鴉片,終究只是一段美麗的幻夢。這種觀念又經常把信仰和世俗分別開來,把心、物二分,並且經常以物質為解釋一切現象的基礎。內丹既是東方的、宗教的、傳統的修行,怎麼會在西方受到重視?其實不然。許多西方最深刻的學者和思想家不只對東方文化感興趣,它們的學說某部分還是東方傳統催生的。榮格對煉金術的研究就是這樣的經典案例之一。


緣起:榮格的中國風城堡之夢

在榮格構思自己的心理學系統之前,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就吹起一股靈性復甦的浪潮。當時人們熱衷於催眠術、夢遊、通靈、未卜先知、靈視和各種超能力的探究,對於開發人類精神潛能有著不尋常的熱忱。英國的瑪莉.安妮.阿特伍德(Mary Anne Atwood)出版了《赫密士奧秘初探》(A Suggestive Inquiry into the Hermetic Mystery, 1850)。這本書認為煉金術神聖技藝的真正奧秘是一種自我轉化的心靈修煉,任何停留在物質層次的化學實驗都沒有觸碰到煉金術的本質。書出版之後,她的父親一度認為這部書籍洩漏太多奧秘,反悔之下把所有印刷後的書找回來,在自己家門前放火燒掉。幸好書籍一旦流通出去,就休想從世界上徹底抹除他們的痕跡,本書最後還是保存了下來。

出生在瑞士的榮格從小就浸潤在這種奇妙的文化氣氛中。他的家族充滿宗教氛圍,父親和哥哥是牧師,但家族中又有通靈的親人。他的心理分析開始於對自己表妹通靈的研究,他曾經親自參加過降神會,榮格自己還有多次類似的神祕經驗。這讓他對各種被視為異端的宗教傳統備感好奇,日後廣泛接觸諾斯底主義、煉金術、占星、曼荼羅、脈輪、內丹,甚至是UFO,沒有什麼不敢碰,最後也都成為他的心理學的重要成分。

讓榮格進入內丹研究的契機,還是大家都熟悉的那個人:佛洛伊德。1913年,榮格與佛洛伊德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揚鑣,這件事帶給他很大的打擊。兩人自1907年會面以來,佛洛伊德便是榮格亦師亦友的長輩。佛洛伊德在心理學的開闢者地位與權威形象,和他把榮格當成整個學派繼承者的寵遇,都讓榮格感念深刻。然而,因為榮格不能同意完全以性驅力作為心理病因的解釋,又對通靈、附體、預知、瑜珈、煉金術和各種神祕經驗有濃厚興趣,無法與強調科學理性的佛洛伊德相容,兩人於是決裂。接下來數年榮格都飽受精神幻象之苦。

1927年,在榮格苦惱於眾多幻象的這段時期,他連續做了不只一次夢,夢中的畫面被他描繪下來,變成一幅名為「守望永恆之窗」的插圖。圖像則是從圓心有秩序呈放射狀的曼荼羅。第二年,也就是1928年,榮格再次做夢,並且把夢中的景象描繪下來。這幅畫主體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城堡,最奇妙的是,畫面上沒有特別使用任何的中國文化元素,但是榮格卻覺得畫上有極其濃郁的中國風味。榮格不是第一次做這種有預知特質的夢。他曾夢到自己走進一間富麗堂皇的別墅,往地下室走去卻見到越來越多古代文明的殘遺,甚至在底部發出人類的頭蓋骨。這個地窖深處的夢預示著他的研究會走向對古代遺產的探索,也就是諾斯底主義和煉金術等等。這個中國風味的夢則預告著,榮格將走進古代的東方世界。果真就在這個中國風的城堡之夢後沒過多久,榮格就收到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寄來的道教內丹學著作《太乙金華宗旨》。


《太乙金華宗旨》的啟示

衛禮賢是德國派駐北京公使館的學術顧問,又以傳教士的身分赴華。在華期間,他跟隨勞乃宣學習中國古典學術,並完成《易經》的翻譯工作,將其介紹回歐洲。榮格為《易經》譯本寫過導論,在該篇文章中親自占卜,詳細解釋鼎卦如何預卜《易經》譯介一事的未來際遇。他還提出「共時性」的觀念,強調在理性的、單向式的邏輯歸因外,有一種心靈與現實世界非邏輯性的聯繫關係。所以《易經》對榮格也曾有過深刻的啟發。

榮格大方地坦承,《太乙金華宗旨》掃清了他在探索無意識心靈上的障礙。這本書不僅緩解他與佛洛伊德分離的焦慮,同時開啟他將煉金術視為心靈原型映射的理論基礎。榮格談到這段經歷時說:

一九二八年,理查.威爾海姆寄給我一本有關中國煉丹術之書的樣本──《金花》,透過這本書,我才逐漸了解煉金術的本質。……最後我認知到至關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煉金術是在用象徵表示自己的觀點。……煉金術與分析性心理學隱隱相合。煉金術士和我有相同的體驗,同處一片王國。這一點絕對是個驚人的發現,無心插柳柳成蔭,我找到了潛意識心理學歷史上的對等物。煉金術代替了諾斯替教派,將這條潛意識的鏈條延續下去,這些為我的心理學提供了具體的例證。

《金花》指的是《太乙金華宗旨》的譯文《黃金之花的秘密》。在榮格看來,黃金之花是自性曼荼羅的具體展現。他在這本書的導讀中毫無吝嗇的讚美內丹的智慧:「中國方法的洞見源自生活的方式,它圓滿、純粹、而且真實;這些都是出自中國遙遠的、文化的生活,它從最深潛的本能處生起,首尾一貫,和諧一致。」這是西方世界難以模仿的、原創的智慧,而且能對治西方精神世界正在發生的疾病。

在榮格看來,西方自啟蒙運動之後理性的意識過度膨脹,無意識被壓抑到心靈深處。從好處來說,人的思想變得更清晰、獨立,能從原始的心靈原型中得到解放,但壞處則是人自以為堪比神靈,傲慢自大,終將遭到來自無意識心靈的反噬。現代人的焦慮、壓抑、恐懼等神經官能症是這種心靈疾病最明顯的反應。中國傳統則不然,《易經》和丹道強調天人合一,它們從來沒有將陰陽兩極視為絕對對立之物,也因此保留住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聯繫。

榮格接著以《太乙金華宗旨》和柳華陽的《慧命經》為例,說明內丹的天心、靈台、玄關、極樂國、無極之鄉、道胎,其實都是心靈兩極聯結,逐漸凝聚而成的根源之理。這種根源之理或本來之物,會逐漸形成一種圖像式的結構,秩序性的向心進行迴轉運動。這就是曼荼羅圖像,是意識與生命混然一體、泯不可分之處。內丹的修煉和煉金術提煉精製的流程,都是用象徵和意象來表現這種心靈活動的過程。

當一個人從內外、有無、意識與無意識的矛盾中解放開來,就能進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意識境界,在這裡它沒有任何經驗的內容,但是又能包容世間萬物。《慧命經》的禪偈最能精準的表現出此種境界:

一片光輝周法界,虛空朗徹天心耀。
雙忘寂淨最靈虛,海水澄清潭月溶。
雲散碧空山色淨,慧歸禪定月輪孤。

很難想像一位現代的西方心理學家,為何能如此閱讀和理解這樣精妙的禪偈。內丹的胚胎、嬰兒、果實、身體,或禪偈中的虛空、海水、潭月、山色,不外乎是獨特的心靈以物質的型態投影顯現。它們本身不被任何形象所束縛,但又能無窮盡的變化出合適的投射意象。這種更高層次精神在個體之中的感受,榮格認為正是保羅的信仰證詞:「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


探索西方煉金術的神聖技藝

受到《太乙金華宗旨》的啟發後,榮格正式開啟了對煉金術的深度探索。他數量龐大的著作中,有至少一半與煉金術相關。他從歐洲蒐羅各種時代不同的煉金術文獻,針對其中一些文本也做出自己的評註。其中最有名、系統最清晰的一部著作,是榮格對《哲學家的玫瑰園》(Rosarium philosophorum)的評註。

《哲學家的玫瑰園》是16世紀煉金術文獻,書中有十幅圖,具體而微的描繪出煉金術的流程。這些圖像既有源自赫密士神祕主義的陰陽雙生體(Hermetic androgyne),也有基督宗教意象的三位一體。我們可以用幾幅圖象扼要的表現它的意義:

這幅默丘利噴泉就是煉金術的核心所在。默丘利(Mercury)是水銀,在西方煉金術中,水銀是所有金屬之父(pater metallorum),是能夠溶解金、銀的偉大溶劑,是能夠在加熱後昇華的最高活性。同時,它是信使之神赫密士(Hermes)的代稱,被尊為一切煉金術的祖師。因為赫密士體現著三位一體的奧秘,因此被稱為「三重偉大的赫密士」,又題為煉金術經典《翠玉錄》(Emerald Tablet)的作者。盛滿汞的水池被視為煉金轉化的發生場所,也就是密封瓶(vas Hermeticum)。水池中的水是被稱為永恆之水(aqua permanens)的汞,是黑暗之海(mare mostrum),也是孕育著燒瓶中小人(homunculus)的子宮。

這張圖的四個端點是土、火、氣、水四大元素,中央上方有太陽與月亮,正上方還有象徵永恆循環的雙頭蛇。整個圖案的結構反映出煉金轉化的歷程,從分別獨立的四大元素開始,逐步由無機物、有機物而後轉化為精神體,達到太陽與月亮這兩種最精純的陽性和陰性存在,最終則是陰陽融合,成為對立矛盾相互統一的永恆實體銜尾蛇。它是煉金術中瑪麗亞公理(axiom of Maria)的體現,亦即四生三、三生二、二生一,而此「一」即是煉金偉業的最終產物: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或神之子(filius regius)。

接著這幅圖以國王和王后象徵著陽性與陰性力量的接觸。雙方手上各持著一節樹枝,枝頭各有兩朵花,代表著四種元素。國王之花為火與氣,王后之花為土和水。從天而降的鴿子象徵著第五種元素,亦即來自聖靈的恩賜(donum Spiritus Sancti)。王與后的交會一開始是世俗的,因此穿著著華麗的禮服,不久之後兩人都褪下衣衫坦誠相見,表現出從人工回歸自然,不再虛矯作態,卸下人格的面具。這在榮格的心理學中意味著意識接受了內在陰影的存在,放下對人格面具的執著,開始進入集體無意識的大海。在煉金術隱喻中,這表現為國王與王后已赤身裸體的型態,浸泡入默丘利的水池當中。

國王與王后在海水的波濤中結合之後,沉浸入黑暗之海(mare tenebrositatis),亦即人類集體心靈原型代表的原始力量的匯集處。個體意識在此並未被集體無意識消融,它仍保持自身的存在,但又同時接納無意識的內涵,兩者發生奇妙的化學變化,正在蛻變為一種全新的存在體。日與月、王與后的融合已經開始讓自身成靈,達成神秘的結合(coniunctio)。曾經獨立分離的雙方合而為一,宛若一體(ut duo qui fuerant, unum quasi corpore fiant)。

這個雌雄同體的新生命橫陳在棺材中,沉浸在黑暗的死亡中。這象徵著新生命的誕生必須徹底的拋卻舊有的心靈和身軀,脫離腐爛的過去,讓新的靈魂昇華。果然,再接下來的圖中,一個新的嬰兒顯現在氤氳裊裊的雲氣中,雲氣化為甘露降下帶來淨化的力量,這個新生命即將在淨化過後回歸雌雄同體的身體,象徵著「還魂」的歷程。

新生命的復甦是超越的太一,煉金術士稱之為哲人之子(filius philosophorum),他的兩顆頭腦一男一女,象徵著陰陽的和諧統一。另一隻手上纏繞著的蛇,則是默丘利之蛇。他手持聖杯,杯中盛放三蛇,象徵著奧秘的三位一體。從地上生長出的日月之樹,左右兩側各有六顆頭顱,而樹梢末端又長出一顆頭,代表最高層次的統一體。這是一切對立事物的重合(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取消一切衝突,回歸一個整體。

若排除複雜的隱喻,將這些圖像展示的煉金術歷程重新歸納,可以說是將自然元素煉化為陰陽二體,再推動陰陽的融合,回歸陰陽未分之前的渾沌之境。在化學上,這項歷程可以被解釋為剔除賤金屬的雜質,使之恢復為金、銀兩種貴金屬,再創造出能點化一切金屬的賢者之石(Lapis)。榮格雖不否認煉金術在化學上的意義,卻主要從心靈原型的角度來解讀煉金術。這些複雜的隱喻不外乎隱喻著由對立回歸統一、從衝突回歸和諧的歷程。默丘利噴泉四角鞏固而向心循環的結構,也是一種曼荼羅圖形的變體。道教內丹使用的隱喻系統雖然不同,但我們仍然可以很容易找到意義類似的對應物。

即便文化差異極其巨大,榮格心理學還是在它背後找到跨越種族、語言、文化和歷史的普遍心靈。對他來說,內丹、脈輪、《易經》、煉金術、占星的本質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人們經常被千變萬化的隱喻表象所迷惑,執持著此是彼非的偏執心態,強行劃清文明和迷信、進步和落後、理性與盲從,殊不知這種心態正是阻礙心靈個體化歷程的最大障礙,同時也是現代文明產生集體精神病的病灶所在。


一點啟示和反省

榮格為我們找到現代學術和傳統宗教的連結點,還為提供一條串連東、西方精神內涵的研究典範。或許是因為中文版榮格全集的翻譯落後於西方世界太多,或許是專門研究榮格的學者多半是心理學家和諮商師,學術領域的門檻給後續的研究者帶來許多障礙,導致真正能援用榮格學說來進行內丹和《易經》研究的數量並不算多。或許這是學術界未來能夠努力的一種研究視角。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應該毫無警覺心的套用榮格理論,畢竟這套誕生超過半世紀以上的知識系統,在許多層面都應該繼續修正。就比如在內丹的研究上,由於丹道極其重視身體的修煉,諸多隱喻和意象表徵不僅僅是心靈的投影,也是現實中身體體徵的變化。內丹的性命雙修不應該被簡單化約成性功,以免削足適履。事實上,榮格在評論昆達里尼瑜珈的脈輪學說時,也曾被批評嚴重低估瑜珈修煉的身體意涵。

再者,榮格在自身的形上學預設經常交代不明。科學界有時會嚴厲的批評榮格學說為偽科學、玄學。雖然我們不必為科學界的爭論發愁,但是榮格一方面強調自身研究的經驗性、科學性,一方面幾乎沒有設限的使用世界各大宗教的元素,在理論上不可能沒有內在的矛盾性。這些都是閱讀和理解榮格的時候應該注意的。


參考書目

莫瑞.史丹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臺北:心靈工坊,2015年。

陳宏儒譯、魏宏晉審閱《移情的心理學:哲學家玫瑰園.煉金術.心靈轉化》,臺北:心靈工坊,2024年。

愛德華.艾丁傑著;王浩威、成顥、劉娜、魏冉譯《心靈解剖學:心理治療中的煉金術象徵》,臺北:心靈工坊,2024年。

榮格著;楊儒賓譯《黃金之花的秘密:道教內丹學引論》,新北市:商鼎數位出版,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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