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黃克先_國立台灣大學社會系教授
第十六期 2026.05.15

Glossolalia and Church Identity: The Role of Sound in the Making of a Chinese Pentecostal Charismatic Church這篇論文,本在2015年刊於期刊Review of Religion and Chinese Society上,後在2017年被收於Fenggang Yang, Joy K.C. Tong & Allan H. Anderson合編的Global Chinese Pentecostal and Charismatic Christianity中。該文成形自國科會計畫,以「全球化潮流下的當代中國基督徒:身份意識與社群建構之探討」成果的一部分。重新閱讀此文,讓我回想起十幾年前的往事。
時值2009年前後,我正尋思博士論文題目。當時中國正值向世界展示改革開放成果之頂點:北京奧運盛大舉辦。在此中國熱的風潮下,學術界急於趁此多理解這個過往像謎團般、古老帝國傳統與當代意識型態的奇異結合體;在基督宗教領域,五旬節與靈恩運動在1960,70年代後走向全球,尤其是亞、非、拉丁美洲,方興未艾,「下一個基督王國」的斷言流傳甚廣,這股熱潮在表面情緒狂熱及肢體搖擺下究竟是否隱含更多的信仰情懷,這個問題是許多宗教學者感興趣的。於是,乘著為John Templeton Foundation在全球召募「五旬節派與靈恩派研究計畫」[1]投遞計畫書的機會,我決定以我成長的保守靈恩教派真耶穌教會為題,前進中國做田野,以一步一腳印的田野實察搜集資料,一方面回應上述的學界大哉問,另一方面逆向工程式地拆解我個人信仰從何而來的疑惑,回到當初這個本土靈恩基督教創生的山東、北京、上海、湖南等地搜集自1917年創立以來的歷史殘片,也觀察文化大革命清洗後在1980年代鄉間盛行的基督教熱之影響。
後來回台灣面見從學生時期就仰望的恩師蔡彥仁——我在高三畢業的暑假因參加真耶穌教會的聯總文宣營隊,結識了當時來授課的蔡老師,他是極少數這個保守教派中孕育並持續留在該團體內的人文社會學者,後來在大學四年級時,到政大宗教所旁聽他的宗教理論課程,他真正成為我的老師——當時他興奮地告訴我,有意去大陸看看、協助當地一些事工,並思考從事當代中國真耶穌教會研究的可能。此後我們見面時都會交流彼此的觀察,他常提起當地青年的信仰熱情及教會生氣蓬勃的發展,對比台灣實在令人唏噓。蔡老師即使本來並非從事田野研究且年過五十、身背許多行政責任,但幾年下來扎扎實實跑了許多地方,有些教會所在地條件甚差,但蔡老師仍親力親為,不僅帶回珍貴的學術觀察材料,也實際為當地教會發展盡一份心力。是他出版的成果之一。
在這論文中,蔡彥仁挑選切入這個中國靈恩基督教派的切入點令人耳目一新,細思後卻又再合理不過。真耶穌教會給許多第一次造訪的人最深的印象,莫過於信徒集體禱告時震耳欲聾卻又難以辨識的彈舌聲音,在一些民族誌裡將之記為是「文化衝擊」,有些人嚇得奪門而出,而有其他早期中國本土教會領袖貶抑為野獸狂吼有失聚會秩序及基督徒體面,斥該教派為異端或邪教,使靈恩基督徒長期背負了汙名。相反地,在圈內信徒口中稱為「靈言」的聲音,是他們引以自豪、區辨「外教會」信徒的重要標記。該教派認為聖靈並非信耶穌時自動擁有,而是需要認真祈求方能獲神賜予,一般信徒視之為得救的印記,通往天國的車票。
以往基督宗教學者多半停留在教義及釋經的層次上討論,試圖追溯該教派是初代教會時期的哪派異端或教父的當代展現,並未有人直面「靈言」現象本身。相較於傳統宗教研究重視經典,宗教的社會科學研究雖會考察儀式進行或宗教組織運作,但常民信徒的經驗易被摒斥為上不了枱面的瑣碎報導,甚至是幻覺與囈語。在1980年代前後,當代人文社會理論經歷日常生活轉向與實作轉向後,常民怎麼體驗及訴說,逐漸受到正視。蔡彥仁現象學式懸置一般神學家及宗教研究者容易太快陷入的爭論,認真看待信徒宗教經驗中最核心的靈言現象。這呼應他在前一個國科會整合型計畫「台灣地區宗教經驗之比較研究」的洞見。[2]
在這篇文章中,蔡彥仁運用多元方法搜集資料,包括在真耶穌教會刊物中對得聖靈、說方言之經驗、半結構訪談,與二十多人填寫的小樣本問卷調查。他從信徒視角出發,認為外界看似無意義、吵雜、不吻合語意學結構的雜亂音調,不應被輕易排除在分析之外,而應發掘它如何成為社群內有效溝通的媒介,串接神、信徒個體與整個教會。靈言本身之所以是靈言,在教會社群內自有一套判斷的依據,包括禱告者的發音與身體擺動。事實上,判斷的傳道人也會參酌此人教會生活狀態,揣想神在此刻賞賜此人聖靈的「屬靈」意涵,或有激勵其未來天國路奔跑、或有提供動力供禱告者痛改前非的用意,這當中夾雜著社群內道德的判斷,此人在什麼意義上值得神的認可。這呼應了Lawrence E. Sullivan的見解,認為聲音本身不只是聲音,更構成與信仰內涵、個人靈性歷程無可分割的生命存在整體。
蔡同時舉了判斷為邪靈的例子來反襯,這種看似吵雜混亂的聲音,在內部人士耳中自然秩序,能判斷真假。禱告者經歷的情緒亦是求得聖靈中的一環,伴隨身體反應是神秘難解的體驗。蔡援引現象學社會學者Alfred schutz分析道,信徒會眾正是藉著這看似無意義的靈言,彼此校準原本個別的外在時間,進入相互和諧一致的內在時間。這種作法能銜接回關於儀式分析裡對身體共同並協調同步性的強調,同時也為參與者開啟一條走向另一層實在的門,即宗教研究中常被討論的epiphany。在我的研究中,[3]也討論這種求聖靈的經驗,如何成為無神論為主流意識型態的國家裡,世俗教育貫徹其中的年輕一輩一次重要與神相遇的神聖經驗,及這種體驗如何在教會生活的見證安排及團體動力中被建構或觸發。
這篇文章雖然規模不大、篇幅不長,但蔡彥仁在這文章中的企圖是多元的,既有宗教研究學理上的新意,也有方法論文的個人突破,更有個人生命底韻的關懷。他在明面上反駁啟蒙理性籠罩下的宗教研究或社會菁英對靈恩派的狹窄偏見,希望研究者要重視宗教經驗,而不只看把信仰以文字化約的教義、經典,也不只看理性的講章或宗教菁英的言論立場。同時,蔡彥仁為宗教學門與宗教研究建制化努力這麼久後,在生涯後期試圖回到生他育他的教會團體,這個長年被主流基督教派視為異端或極端的教派,從他熟悉的各樣豐富宗教理論工具箱中,挑選適宜的一件運用。既有能向圈外人展示可理解的創新說理,又有圈內人有共鳴會感懷的濃厚情緒。蔡老師終其一生進出宗教團體內外之間,穿梭於抽象與具體界遊刃有餘,即使對這個生養自己的教派走向多所擔憂、努力卻鮮少獲得回報,卻仍不改其志、熱情過著在其中的教會生活。蔡彥仁,在我記憶中,既是在政大百年樓教室前捧著W.C.Smith的The Meaning and End of Religion的學者,也是在真耶穌教會講台上講著耶穌行神跡的牧人,更是在生命走到末了前仍撐著病體,也要面對殷切期盼指引的學子們,講述猶太人如何在流離變遷中堅持信仰信念的智者。
[1] 該計畫設定回答的三大問題,包括第一,五旬節派與靈恩派宗教的主要特徵是什麼?第二,它們在何處成長,其成長的原因是什麼?第三,在近幾十年動盪最為劇烈的地區,更新運動的擴散會帶來哪些社會與政治後果?
[2] 該計畫成果最終匯整成了由蔡老師主編的英文專書Religious Experience in Contemporary Taiwan and China (政治大學出版中心,2013)。
[3] 黃克先(2017)〈世俗時代中宗教徒的雙層反身性:以中國基督徒大學生為例〉,《臺灣社會學刊》第61期,頁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