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祕與應答—「金浩現象」與「亞當現象」

作者 |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前言

余德慧老師於2006年發表的〈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 的形成〉(與石世明、夏淑怡合著)這篇論文中提出「金浩現象」:金浩是一位下肢全部切除、腰部以下滿佈淋巴腫瘤,以及帶著大片褥瘡傷口的癌末病人。從他住院到過世期間,照顧他的醫護人員與志工在與他往來的過程中,經歷了奇妙的轉化。[1]余老師臨終照顧研究的團隊過去所關注的病人在臨終階段的轉化(良善開顯),以及陪伴者的療癒這兩個面向,在「金浩現象」中結合在一起。[2] 余老師將金浩與照顧陪伴的這一群人在金浩的臨癌末處境下緊挨著死亡所開展出來的世界稱之為「聖世界」。「聖世界」以迥異於俗世功能迴路的方式開展,余老師以「真切經驗」、「非領域的非知」及「異質跳接」等概念為聖世界的經驗提出詮釋。這個在癌末處境所生發的「聖世界」與余老師所喜愛的一位荷蘭天主教靈修作家盧雲(Henri Nouwen)神父[3]在方舟團體[4]照顧殘疾人士時所被引領進入的神聖經驗很類似,盧雲在照顧多重殘疾,不能言語的亞當時,經驗了神聖的開啟。在這篇文章中,我想回到余老師在聖世界這篇論文所開展的觀點,繼續探究臨終與殘疾等極限處境中神聖經驗的開啟,嘗試從奧祕與域外的發生、真切經驗的溫柔政治等觀點來討論神聖經驗與療癒的關係。


奧祕的開啟:裂隙與真切經驗

癌末處境與殘疾[5]的處境都是直面生命限度的經驗。生病是人類的普遍經驗,當人生病時,努力尋求醫治,期望扭轉生病所被推入的非常處境,恢復過「正常生活」的能力。但癌末面臨生命的失去,以及殘疾所面對的「不可癒」的狀態,都無法繼續活在在「暫時逸出常軌、期待恢復」的假設之中。癌末者在生命的逐漸消褪中經驗生命的另一種面貌,殘疾者要與殘疾的狀態共存,二者都是一種「常態的出走」[6][7]從健康者或是健全者的角度來看,生病或是殘疾是一種失落,余老師從生病現象學的啟示來理解,生命的終末與殘缺卻隱含內在性回歸的可能性。[8]何謂內在性?余老師先從對於「不安身」(unheimlich, uncanniness)的兩義性來思考:「不安身」可以指涉生病或殘疾那種被驅離身心安適的狀態,但這只指出「不安身」的單面義。從生病的具體經驗來說,當其殘缺之體已經無能進入世界籌謀,反而開展了脫離海德格所言之日常性的沈淪與被拋擲的處境的可能性。[9]佛洛依德曾經討論德文unheimlich如何從熟悉的在家感轉折至心靈暗處,成為懼怖感。Unheimlich令人感到懼怖的原因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過於熟悉而不識,它代表那些被推至認識的暗處,不願意被揭露的地方。[10]「不安身」是遭逢界線的經驗—遮蔽與揭露之界線的遭逢。生命終末的處境與不可「恢復」之殘疾所遭逢的這種看似陌生、令人懼怖的不安身,其實是生命真切性的展露。真切性不在於以「真」去「假」,而是指出生命不斷以言語編織意義的造作性[11],如何遮蔽了生命的真切性。生命的「常態」與「秩序」是建立在意識對於真切性的排拒,以種種語言的造作來抵抗生命的未知。生病與殘疾所帶來的種種限度的經驗以及造作世界的崩毀,展露在人面對生命終末處境以及殘疾處境的無言之上。醫療語言、社會支持語言、甚至宗教語言與修行語言到了一定的地步,都會遇到難行之處,在這難行之處,才是生命的真切性所顯現的時刻。余老師討論真切性的顯現時,曾指出那是排除語言干預後的自然湧現。余老師討論臨終現象與照顧的文章曾舉出許多例子來說明,在這裡,我想以盧雲與亞當相遇的經驗來回應余老師的論點。

盧雲在生命的最後十一年加入方舟團體在多倫多所建立的黎明之家,他曾在多本著作中提到,這個離開學術圈,加入一個以智障人士為中心所建立起來的團體是一個「歸家」的經驗。「歸家」意味著回轉,回轉至生命的核心之處。初至黎明之家時,與亞當相遇、共同生活的經驗,是促成這個回家的重要關鍵。亞當做了什麼?在盧雲找尋一個家時,他是那迎接盧雲回家的人。亞當無法言語、也沒有行動的能力,如何迎接盧雲呢?盧雲長年教書寫書,語言是他的依靠與才能,卻是在與亞當相遇後,不能言語的亞當,漸漸成為他言語的泉源、屬靈的導師。從來沒有對盧雲說過一句話的亞當,如何帶領他呢?

初至黎明之家與幾位智障人士共同生活時,盧雲和幾位殘疾人士住在「綠屋」,並受託照顧當中情況最為嚴重的亞當,亞當沒有說話和行動的能力,癲癇不時發作。盧雲和他同住時,被交付每天早晨幫助亞當起床、梳洗、換衣服、吃早餐,以及用輪椅送他到黎明之家參加日間活動的任務。剛剛受託做這些事情的盧雲,緊張、慌亂、笨拙,每每在這些協助告一段落,回到「自己的事情」—與人談話、進行輔導工作、講道、帶領聚會等「感到自然且勝任愉快的」工作—時,大大舒一口氣。隨著時日推移,由於變得更有自信、更為從容,他的身體與心靈開始與亞當相遇,也逐漸踏入黎明之家的中心:一個圍繞著身體,而不是圍繞著語言所建立起來的地方。[12]盧雲漸漸從自己最熟悉的世界,走進亞當透過自己脆弱的身體,而向他開啟的世界:

我的一生都是由言語、思想、書籍、百科全書所模造的,但現在我的優先次序正在轉變。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亞當及我與他單獨相處的時間。他將軟弱的自己完全交託給我,讓我替他脫衣、洗澡、穿衣、餵他吃東西,扶他走路。與亞當的身體接近,使我與他更親近,我漸漸認識他了。[13]

盧雲認識亞當時,亞當是一位完全依賴他人才能存活的人,沒有能力和他人進行等值、同質的交換,用以計算自己存在的價值。亞當沒有言語來描述自己的痛苦,向別人傳達他的需要。醫療處置沒有辦法移除他的痛苦,過多的服藥造成他永久的損傷,終致失去自由行動的能力。盧雲說:

大部分人都視亞當為一個弱能的人,不能貢獻什麼,是他的父母、社區,以至整個社會的負擔。人們愈是這樣看他,他的真實便會一直隱藏起來。沒有人接受所施予的,也就等於未曾施予。[14]

亞當的殘疾使得他成為醫療、社會工作或是特殊教育工作與照顧的對象,他是受施予的對象,旁人很難認識到亞當可以給予什麼。當盧雲每天為亞當做一些事情時,透過身體與亞當的同在,漸漸認識亞當的真實。亞當的真實是什麼?當余老師討論生命終末狀態的真切性時,真實是言語企圖遮掩的死亡,死亡生命真切的湧動,但人為所拒斥。為出生就是殘疾者的亞當來說,真實是人們所不願意接近的、企圖遮掩的無能,與受動的貧乏。當盧雲開始接近亞當的真實,這個真實也開始成為他的導引,帶引盧雲走向自己的真實。[15]盧雲透過亞當的脆弱與無能認識到的真實是自己內在「貧乏的靈」[16],雖然貧乏,或者說,正是因為貧乏,而成了神的棲居之地。[17]

當盧雲從亞當的脆弱領受了真實,每天早晨和亞當的身體同在的時刻,成為盧雲每天生活中「最深思、最個人的時刻」。盧雲認出亞當作為一個脆弱無能者獨特的恩賜,以及領略到「與人同在」的真正意義:

這段時間猶如一個很長的祈禱。亞當不斷以一個安靜的形式「告訴」我:「只要與我一起,並相信這就是你應該棲身的地方。」有時候,當我在辦公室工作或與人交談時,我會突然想起亞當。我把他想像成在我生命裡一個平靜、和平的中心。有時候,當我因某些事情……感到焦慮、煩躁或失望時,我會想起亞當,他彷彿把我喚回風暴中平靜的風眼。我們的位置開始改變,亞當成了我的導師,牽著我的手,帶領我從自己的混亂狀態走過我生命的曠野。[18]

若祈禱是回歸神所棲居之處,那麼盧雲正是藉著「與人同在」的體悟而被帶領回「與神同在」的中心。換言之,是在亞當所開啟的「不安身」(unheimlich)之處,盧雲才找到自己植根的所在。[19]透過亞當,盧雲與「不安身」直面。對盧雲來說,亞當不是被美化的、不諳世事的純真天使,亞當那時而沈重、時而彷彿消失了的呼吸,時而不斷揮動、時而扭曲交纏的手指,以及癲癇發作時的劇烈顫抖,都不是美好平靜的景象;脆弱、受苦的身體並不需要被美化。盧雲亦不是因為面對亞當的受苦,勾動自己的同情心,開啟了自己的「助人能量」而感到身心釋然。但是,盧雲也沒有因為亞當那言語無法逼近的痛苦而只是默然地注視亞當的受苦,在他人的痛苦前止步沉思。照料亞當的身體所需是方舟團體中助理與核心成員[20]「一同生活」的方式。透過身體的接近,盧雲說:

亞當不單幫助我植根於黎明之家,更使我植根於自己。我與他及他的身體那麼接近,使我也更接近自己及自己的身體。亞當好像不斷將我拉回地上,拉回存在的基礎,拉回生命的源頭。我說過及寫過的許多話經常引誘我發展崇高的意念及觀點、而忽略了日常生活的平凡及美善。亞當不容許我這樣。他好像對我說:「亨利,你不單像我一樣有一個身體,你就是你的身體。不要讓你的言語與你的身體分離。你的言語必須變得有血有肉,並保持有血有肉。」[21]

習於以語言積累意義的盧雲,藉著與亞當身體的接近重新接近了自己的身體。身體的破碎瓦解了語言的昇揚,卻成了連繫的所在。余老師從金浩現象討論非知的內心體驗時,引述了巴塔耶的話:「同『佔有』與『攫取』相反,內心體驗經歷的是『缺失』與『無』;同籌謀與權衡相反,內心體驗經歷的是斷裂與意外;同生產與積攢相反,內心體驗經歷的是耗費與奢華;同認知相反,內心體驗經歷的是『非知』」。[22]盧雲所描述之建基於肉身破碎性之上的回歸,與余老師透過金浩現象所提出之潛存的內在性的回歸,都是透過存在的裂隙與缺口所開啟的生命真切性的湧動。生命的真切性不是精神的昇揚,意義的攀升,那是自我無可作為之處。在這個破碎之處,自我回返其與根源的連結。


痛苦的奧祕

面對生命終末的金浩,自我日益稀薄;出生即是多重殘疾,最終失去自主行動能力的亞當,自我也隨著年歲的開展逐漸散佚。金浩與亞當都是平凡人,但都在生命極其脆弱之處透露出奇異的光輝,透過余老師和盧雲的書寫,我們知道那不是一般的俗見所以為的勇敢堅忍抵禦疾病的光輝,反而是透過自我的退位與貧乏所發出的、難以辨識的光,這光在俗世價值中是隱藏的,但接近這光的人,發生了奇妙的轉變。余老師問道:何以不足、微小、放棄等人間殘缺能夠成為轉換的切口?何以俗世界裡強調的堅強、勇敢反而無法去促動轉折?[23]余老師認為,聖世界的差異生產與人在自我視域中的自我生產是不同的,兩者之間的差異猶如上文所引述的巴塔耶對於內在體驗的闡釋。余老師描繪了接近金浩的醫護人員、志工等人所經歷的轉變,以主體的換位、反轉之域的生發,以及自我逆鱗來說明這個過程,病人的無意向存在促使陪伴者轉動,開啟了陪伴者朝向死亡的生活空間,以及逆反自我的運動。在盧雲與亞當的相遇中,盧雲也將脆弱、貧乏視為靈性生發的起點:

因著耶穌脆弱的一面,我們不妨把亞當極度脆弱的生命看為最具屬靈價值的生命。亞當沒有與眾不同的英雄氣概,也沒有任何報章會談及的過人之處。但我確信,天主召喚亞當,要透過他的殘缺來見證天主的愛。我並非把他理想化或感情用事。像我們一樣,亞當有很多限制,而且他的限制比大部分人都多,他甚至不能用言語來表達自己。但他同時也是個完整無缺的人,一個蒙福的人。透過自身的軟弱,亞當彰顯天主的恩典,成了天主獨一無二的好幫手,他在我們當中成了基督的啟示。[24]

在盧雲眼中,亞當是神在人中的顯明,彰顯神的脆弱器皿。余老師所指出的自我的逆轉、自降,盧雲以「下降」的運動來理解這個轉變。盧雲曾經提到,離開大學教職,轉而與弱智人士共同生活的決定是從大學那種「上升的」(ascending)姿態轉到「降卑的」(descending)姿態。[25]降卑不是屈尊就卑,而是發現「下降」的重要性。在下降的世界中,領悟了只對上升有興趣的世界中無法參透的奧秘,透過殘缺所揭示的奧祕。這個奧祕由於背離自我的籌謀與所欲,當自我還在積極生產的迴路中時,是無法參透的。

盧雲早年在《負傷的治療者(The Wounded Healer)》一書中曾提出「願意以自己受傷的處境作為治療別人的牧人」的觀點。治療人的牧人使自己的創傷成為治療的泉源。創傷如何成為治療的泉源?盧雲引述James Hillman的話,以「空間」說明:正如神必須隱退自己而創造。祂創造了非「祂」即「其他」,創造之道是先回到自己深處。人必須自己先退隱才能幫助別人出現[26]。盧雲並指出牧人與醫生之間的區別:醫生的工作是消除人的痛苦,牧人卻是加深人的痛苦而使痛苦達到可以分擔的程度。治療的意義不在於創傷治好了痛苦減輕了,而是一個創傷和痛苦變成了新境界的窗戶和機會[27]。受苦的創傷正是創造之處。盧雲在許多著作中都提到,決定受召在「方舟」與智障的人一同生活是一個歸家的體驗;然而,這個受召的經驗並不是帶著自己的所有與能力去爲需要者服事,而是到一個我無用武之地,到「一個不需要我所有擁有之物的地方」[28]。從以「所有」服務亞當,到以「所是」與亞當同在,是很重要的轉折。為了與亞當的真實同在,陪伴者的「所是」憑依的並非自我的能力與堅強,而是創傷與柔弱的開啟。在盧雲與亞當的共同生活中,赫然發現自己由傳授愛的教師變為被愛的人。從傳授愛到被愛,標示著對於靈性生命截然不同的理解;在這個理解的翻轉之中,黎明之家的智障家人成為盧雲重新發現「基督」的所在。基督的救贖不來自於痛苦的消除:

以基督為中心所建立的團體之所以有療癒的力量,並不是因為傷口被治癒、痛苦得到減輕,而是因為傷口和痛苦成了新視野的開啟或是契機。彼此承認傷痛成了共同加深希望的機會,分享彼此的軟弱也變成那即將來臨之力量的提醒。

來到方舟的志工,和接近金浩的陪伴者一樣,都從照顧殘疾者的過程領受了禮物,這個禮物真正的意義不是自我給予的滿足與充實,而是自我下降,進到亞當的「空」,靠近自己的傷痛、黑暗與暴力:

亞當與他遇見的人同在,給他們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他們看見及接受自己的無能;這往往是他們本來看不見的。他從心中散發出平安,在別人遇到困難或要作重要決定時,給予他們支持。不是每個遇見亞當的人都有相同的經驗;有人經驗到平安,另一些人經驗到自我分析,還有一些人重新發現自己的心靈,其他人卻什麼也經驗不到。……亞當的服侍是獨特的。他似乎沒有察覺到發生在他身邊及透過他發生的事,因為他不懂得什麼是照顧、服侍、醫治或服務。他好像沒有概念、計劃、打算或抱負。他只是存在著,和平地完全倒空自己,將自己獻上。他的服侍就這樣結出纍纍純潔的果子,我可以見證,那句形容耶穌的話也可以用來形容亞當:「凡摸到他的,就都痊癒了。」(谷[29]6:56)。……亞當是一個真正的老師及真正的治療者,他的醫治大部分都是內心的醫治。他向那些甚至連自己也覺察不到自己傷痕的人宣佈平安、勇氣、喜樂及自由。亞當以他的眼睛及他的同在對我們說:「不要怕,你不用逃避你的痛苦。看著我,靠近我,你會發現你是天主所愛的孩子,就像我一樣。」……因此,我說黎明之家是亞當進行公開服侍的地方並沒有誇大。我堅信亞當,像耶穌一樣,被差遣到這世界,為要完成他獨特的使命。在他與家人在家裡生活的日子,他與家人親密無間地在愛中一起生活,精神境界不斷提高,並且轉化他父母,那是準備的階段。在黎明之家,他的恩賜、教導及他的醫治對那些來與他同住、來作探訪或到團體其他的家生活的人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陪伴金浩的志工與醫護人員靠近了自身的柔弱,反而有機會進入另一種力量的光照之中,這種力量所開啟的運轉,我想以余老師對於內在時間的提出為例,繼續討論臨終與殘疾的現象。


內在時間與溫柔政治

余老師討論病人的時光時,說到夾在病情與死亡之間的病人,在平衡點之處可以生產「處在當下」的時刻,這是生命時光的還原。[30]與一般時間的生產性極為不同,不以對於未來的期待作為安適之所在,當病人可以置身於當下時,身體的疼痛感也會大大減輕。被空間化的物理時間走到盡頭時,內在時間才開始[31]。余老師以病人面對大限之盡頭的時間感為例,在生命即將滅亡、時間有限性最為彰顯之處,一病人發出「看見早晨陽光的感動」、對於自己能夠活著的感恩。這是在緊迫的有限性中才出現的無限感。物理時間的奔流在盡頭之處,生命時間才湧出,「抵達靈性」。[32]在方舟團體中,則是以「恩典的時間」來抵達域外的時間。盧雲與亞當同住時,他仍是一個忙碌、時間不夠用,行事曆上排滿待辦事項的人。亞當則是一位時間太多的人,如果沒有其他人來幫助他起身,參加「活動」,他的生活就是一片安靜與等待的空白。盧雲與亞當最初相處時,盧雲會記掛著自己的事,希望儘快完成眼前需要為亞當完成的「工作」。亞當每每會在盧雲急切時,癲癇發作,提醒盧雲慢下來。盧雲說,亞當「很清楚地在問我,是否願意依照他的節奏行事,改變我的方法來適應他。」[33]當盧雲能夠聆聽亞當的語言,認識亞當的時間時,他才能夠成為和亞當共享時間的人。亞當沒有能力籌謀未來,或是生產對社會交換體系來說有價值的產品。從表面上看來,他能夠有的作為就是等待,等待人的協助,幫助他的人可以有效率地執行當下為他做的事情,用五分鐘為他梳洗,用七分鐘幫他著衣,用三十分鐘餵他吃早餐,用十五分鐘送他去日間活動的地方。用完成為亞當所做的事情所需要的總和來理解時間,亞當只是一位耗費他人時間的人。然而,這不是亞當的時間。如同臨終病人看到晨光的感恩,亞當的時間是恩典的時間;時間不是人的資產,而是賜贈。盧雲說,花時間為亞當做事的人:

使他們不把自己當作清潔工人、廚子、換尿布的人及洗碗工人的是,他們經驗到亞當、露絲、麥可、約翰和羅依這幾個交託他們照顧的人可以施予他們的,就像從他們那裡接受的那樣多。他們很多人都觸及自己生命的奧秘,經驗到自己內裡的更新,主要的原因是他們從他們照顧的這些人那裡接受了屬靈的禮物。…談及亞當的「恩賜」並非要一個吃力不討好的生命理想化;亞當的恩賜是每天生活的現實。[34]

用一般時間的生產性來理解弱能的亞當或是臨終的金浩,他們只是與生產性的時間逐漸無關的人,是他人要給予時間的對象。生產性的時間被人視為資產,人是時間的擁有者與支配者,人的能力也依使用時間來成事的狀態決定。亞當失去自主行動的能力以後,大部分的時間是等待,無法單獨行事,他的事情要依靠他人時間的參與,才能成事。當盧雲為亞當做事時,亞當要盧雲「慢下來」,真的意思並不是延長物理世間的長度,而是另一種時間可能性的開啟:

無論你在任何層面參與方舟團體,它都要求你要準備好放慢下來。花兩個小時與一位核心成員吃一頓飯,甚花更常的時間為一個不容易「應付」的身體洗澡,做這些工作的人不應只是感到「還算可以」。方舟團體要求做這種重要工作的人,學習到時間並不是一個零和遊戲。我們有我們需要的所有時間,讓我們去做必須完成的事。[35]

當盧雲學習慢下來,進入亞當的節奏時,與亞當在一起的時間成了「一則祈禱」[36],在祈禱中,人與神聖同在,進入神聖的恩典時刻,不再是時間的擁有者,而是接受時間賜贈的蒙福者。放慢下來為像亞當這樣沒有能力的人做著微小但重要的事情時,若可以跨越生產性時間的邏輯,人便從時間領受到充沛有餘的豐盛,「花」時間的人成了「領受」時間恩澤的人。余老師所提出的內在時間是在物理時間的盡頭才迸發的生命時光的還原,也是當下時間的安身,盧雲與亞當共處所進入的恩典時刻,亦是物理時間的斷裂,以及時間無限飽滿的流溢。像亞當或金浩這些已經對時間無能為力的人,反而才接近時間的源頭,也成了引渡人,向世界見證一種在時間中生活的不同方式[37]

美國倫理神學家Hauerwas認為方舟團體的工作並不是社會救濟,而是和平的運動:「容讓所有的時間去做需要被完成的事情,就是和平的創造。它意味著『以溫柔完成平凡的事物』」[38]。他以方舟的實踐為例,提出溫柔的政治學,批判自由主義的政治理論。自由主義以個人理性與自由意志的能力為基礎,認為具有理性的道德踐行者,才能接受平等的關注和尊重。[39]在這個假設之下,像亞當這樣的殘疾人士就會被排除在政治行使的範圍之外,他們只能是社會照顧的對象,而不是共同生活的對象。方舟那「不是提供幫助,而是一起生活」的基本原則,是對於這種鼓勵強者、排除弱者之假設的顛覆。溫柔的政治學不是一種軟性的、道德的良善,而是一種革命、一場冒險。溫柔政治是與像亞當這樣貧乏窮困者為友,向其破碎與傷口之處開啟自己,進行溫柔的學習,學習聆聽窮人,在受傷之處和平地生活。和平是一種創造:

和平需要時間。更強烈地說,和平以如下的方式創造時間:堅決拒絕以秩序的名義去強迫別人順從。和平不是一個靜止的狀態,而是一種活動,它需要不斷地被注意和被關心。在本質上,活動都是在時間中進行的。而事實上,活動卻創造時間。[40]

溫柔政治是時間的創造,而不是時間的花費。它背離快速、以高效率運用時間的邏輯:

方舟團體提醒我們,時間不會只是要浪費、花掉、儲蓄或使用的商品,而是給予我們的恩賜/禮物,讓我們可以追求天國的事物。生活在方舟團體的人明白到時間是恩賜/禮物。當我們脫離時間的暴虐時,我們便可以開始以不同的方式來看這個世界。…當我們這樣看世界時,我們便不會再受到「最終的命途和快樂都是聯繫到我們怎樣『花』時間」這個危險的幻象所束縛。這樣,我們便會發現一個「新時間的實在」。[41]

盧雲曾經說,與亞當相處過的人身上所發生奇蹟都非常個人化,而且是發生於心靈深處,很難用言語表達。[42]不同的陪伴者從亞當身上領受了不同的禮物,然而,這些在個人身上所經歷的轉變與領悟,並不只在個人的心靈層次有意義,它還是一個對所有人的召叫。與具備各式能力的人相比,亞當顯得十分貧乏與脆弱,他的殘疾使得他需要完全依賴他人的協助而活。但盧雲指出,亞當的貧窮與脆弱恰恰成為他獨特的恩賜。亞當全然受動(passivity)的狀態對於正常人來說既是召叫,也是挑戰:

人們為亞當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要完全依賴別人過活……對我來說,亞當的被動是一個深刻的、先知式的見證。他的生命,特別是他的被動,有力地批評我們中間那些屈服於社會規範的人,而這個社會正受著個人主義、物質主義和感官主義衝擊。亞當需要完全依賴別人。因此,只有當我們圍繞著他,在一個充滿愛的團體生活時,他才可以過完整的生活。他對我們的偉大教導是:「只有當你們以愛圍繞我,並彼此相愛時,我才能生存。否則,我的生命便會毫無意義,我也只會是一個負累。」亞當明確地挑戰我們,要我們相信,我們必須透過憐憫而不是競爭,才能完成我們作為人的使命。這個挑戰逼使我們重新檢視我們自己及這個重視行動的社會的基本假設。[43]

亞當生命的破碎與痛苦成了他生命的奧秘,這個奧秘在社會主流價值中是隱藏的。盧雲在一次訪問中曾經提到,方舟團體的存在並不是爲了幫助弱智的人,使他們變得「正常」,而是幫助這些弱智人士與世界分享他們獨特的恩賜:靈性的恩賜。[44]這個來自貧窮者的恩賜是爲了讓「正常人」、「有能者」回轉,召聚眾人,使得一堆形形色色、原本彼此不相干的人成為彼此的家人,在被肯認的生命真實中,學習彼此承托:

實際上,我們生命的很大部分——要不是絶大部分——都是被動的。雖然我們都想按自己的意思行動、獨立、自給自足,但很多時,我們都要依賴別人的決定而活。我們不單在年少無知或年老貧困時如此,就是在強壯獨立時也是如此。我們的成功、財富、健康及關係中有很大部分,都受到我們很難——甚至不能——控制的事件或環境影響。我們總喜歡儘可能沉醉在行動的假象中,但事實上,被動才是決定我們人生的最終因素。我們需要別人——愛我們及關心我們的人——在我們受苦時承托我們,使我們最終能完成使命。對我來說,這就是亞當受苦的最後意義:激烈地呼喚我們接受自己生命的真實,保持平靜、慷慨,在自己堅強時願意付出愛,在自己軟弱時願意接受別人的愛。


應答:死亡與復活

在這篇文章的最後,我想談余德慧老師在討論金浩現象時,一個已然來臨、但尚未揭明的主題:復活。雖然余老師對於金浩領域的討論沒有延伸到金浩離世後,而是在關於牽亡、「哀傷輔導」、巫夢等主題的論文中才討論死後,盧雲對於亞當在這部份的書寫,或許可以對金浩現象之續篇提出一些可能性。盧雲以九章書寫亞當的一生,亞當的死亡在第六章,並不是最後一章,換言之,在盧雲對亞當一生的詮釋中,死亡並不是終點,在亞當死後,哀慟的黑暗深處,盧雲體會了復活的意義,這個領略,盧雲以三章來書寫。盧雲在亞當去世前,原本計畫寫一本關於天主教「信經」的書,來回答自己的信仰究竟是「信」什麼?亞當去世後,在深刻的哀傷、以及亞當對他的生命的觸動中,盧雲赫然發現亞當可以幫助他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再閱讀那些神學及歷史論文,轉而思索這個非凡的人的生命及使命。他在三十四歲時離開人世,與耶穌去世時年紀差不多。當我以理智及感情回顧亞當短暫的一生時,我發覺可以透過亞當的故事,以別人容易明白的方式述說我的信仰及基督宗教的信經。雖然亞當從沒說過一句話,但漸漸地,他卻成了言語的泉源,讓我這個活在禧年交替時期的基督徒可以表達我最深的信念。他這樣脆弱,卻竟然成了我強大的支持、幫助我宣告基督的豐富;他不能明確地認出我,卻可以透過我,幫助其他人在生命中認出天主。亞當突如其來的死亡及我的哀傷,引領我到我一直追尋的心靈深處,讓我能夠述說天主及祂進入人類歷史的故事。我發覺亞當的故事可以幫助我講述耶穌的故事,因為耶穌的故事已經幫助我明白亞當的故事。[45]

盧雲所書寫的亞當的故事,因此是關於神如何在脆弱貧乏的人身上顯明自身的故事,也是盧雲對信仰的應答。亞當活著時,他的脆弱讓盧雲靠近自己的真實,這一份從亞當所領受的禮物,在回顧亞當時,意義更為清晰:

我不禁凝視着他的臉,心裡想:「這個人幫助我與自己心靈深處、我所屬的團體及我的天主更緊密地聯繫起來,沒有人比得過上他。這是人們要求我照顧的人,他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深度帶領我進入他的生命及他的內心。」是的,在黎明之家的第一年,我曾照顧他,漸漸深深地喜愛他,而他對我來說卻是一份很珍貴的禮物,是我的輔導員、我的老師、我的導師。他從未對我說過任何話,卻比任何書籍、教授或屬靈導師教曉我更多。這是亞當,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朋友。他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脆弱的一個,卻也是最有能力的一個。現在他死了,他的生命完結了,他的任務也完成了。他已回到天主的心裡,他原本也是從那裡來的。[46]

亞當在生前藉著脆弱與無能所啟示的真實,在死亡之後,繼續透過死亡來引導盧雲接近自己的另一個真實—死亡:

我深感哀傷,也深感喜悅。我失去了一個同伴,卻在餘生得到一個守護者。我祈禱說:「願眾天使帶領亞當進入天堂,迎接他回到天主祂那充滿愛的懷抱。」死亡是那麼神秘,它逼使我們問自己:「我為什麼活着?我怎樣活?我為誰而活?」還有:「我準備好現在……或遲些……就死嗎?」亞當彷彿給我自由,讓這些問題在我內心浮現。他好像對我說:「亨利,不要怕。讓我的死亡幫助你與你的死亡為友。當你不再害怕自己的死亡時,你便可以完滿、自由、快樂地活下去。」我感到很榮幸,能夠與雷克斯、珍妮和安一同經歷亞當去世這個神聖時刻。我覺得自己好像耶穌所愛的門徒若望一樣,與瑪利亞一起站在十字架下。我沒有任何親生的兒女,亞當卻好像我的兒子一般,同時也好像是我的父親。站在亞當一動不動的遺體前,我知道天主並沒有讓我孤獨一人,無兒無女,無家可歸。[47]

脆弱藉著痛苦揭露奧祕,死亡亦然。亞當去世後,盧雲以及那些深愛他的人,在巨大的失落中經驗傷慟。然而,猶如痛苦揭露奧祕,復活也始於死亡哀傷的深處: 「如果不進入哀傷的深處,我們不能談及復活,甚至不能思想復活。」[48]盧雲說:

亞當的復活始終於愛他的人的哀傷,這哀傷是真實而深刻的。葬禮後,當我們所有人都聚集在黎明之家的大禮堂時,我明白到我們的損失是多麼大。對我及很多其他人來說,亞當是這個團體的靈魂,我們不安靜的生命也是圍繞着他這個安靜的中心而存活的,現在這個中心已經消失了。[49]

亞當的朋友開始有著關於亞當的異象及夢。有人在悲傷中得到容光煥發、充滿朝氣與力量的亞當的異象,有人夢見奔跑、跳舞、像小鳥一樣自在的、自由的亞當。但盧雲沒有任何異象與夢的安慰或鼓舞。盧雲繼續日常的工作,但所有的事物逐漸失去意義,也找不到繼續的動力。然而,當盧雲以傷痛的心對著他人講述亞當時,卻在他人心中開始帶來更新的力量:

每次述說這故事,我都見到聽我說話的朋友從心裡流露出新生命及新希望。我的哀傷成了他們的喜樂,我的損失使他們有所得,我的死去使他們得到新生命。慢慢地,我開始發現,亞當活在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人心裡,彷彿他們也變成一個偉大奧秘的一部分。有人對我說:「或許你應該寫一本關於亞當的書,讓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從中得到喜樂。」……他的復活是否始於我的哀傷?這正是伯大尼的瑪利亞所遇到的事。在哀傷中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喚她的名字。這也正是那兩個沮喪的門徒在往厄瑪烏路上遇到的事,一個陌生人跟他們談話,使他們心裡火熱。這也發生在那些躲在樓房、心中充滿恐懼的門徒身上,他們聽到:「願你們平安!」這句話,也聽到主充滿愛意地表示原諒他們。這也發生在耶穌那些傷心的門徒身上,他們回到湖裡捕魚,當他們遵從岸上一個人的指示,將網撒向右邊後,捕得的魚載滿漁船,而且那人更邀請他們與祂一起吃早餐。[50]…… 哀悼變為舞蹈;哀傷變為喜樂;失望變成有盼望;懼怕變成愛。接着,有點帶點猶疑地說:「祂復活了,祂真的復活了。」[51]

亞當朋友的異象與夢、盧雲敘說亞當故事時在聆聽的人心中所泛起的希望,這些在哀傷之中發生的事情,讓盧雲逐漸認識:死亡沒有讓亞當的靈消失,死亡釋放了亞當的靈,讓他的靈可以更自由地接觸那些從未見過亞當的人。和亞當一起生活而被他美好的靈所撫摸過的人,也透過這個靈醫治,重新認識自己的生命。而透過死亡所釋放的亞當的靈,還要繼續透過這些人的記憶與書寫,把靈所賜贈的禮物傳遞下去。盧雲在亞當去世的哀傷中,透過書寫,成了亞當的靈的生命的見證。在全書的結語中,盧雲說:

對我來說,亞當的生命及我和他的關係是一份那麼真實而恆久的恩賜。從世俗的角度談論我們的關係是毫無意義的。但我—亨利,亞當的朋友—決定寫下他的故事。我沒有美化這故事,也沒有刻意將這故事寫得溫和或可愛。我只是儘力將它寫得簡單直接。我是亞當真理的見證人,我知道如果我事先不知道耶穌的故事,我絶不能述說亞當的故事。耶穌的故事讓我可以看見和聽見有關亞當的生與死的故事。正是在耶穌故事的亮光中,我感到我必須將亞當的故事儘量寫得簡單直接。

由於亞當—由於我可以擁抱亞當,並以完全的純潔及自由觸摸他,方舟團體成了我的團體,黎明之家成了我的家。亞當給我歸屬感,他使我植根於我自己肉身的真理,將我安頓在我的團體中,並在我們一起生活時讓我深深地感受到天主的同在。如果沒有接觸過亞當,我不知我今天會變成怎樣。在黎明之家生活的最初十四個月,我替亞當洗澡、餵他吃東西、與他坐在一起。這一切給我一個我渴望已久的家;不單是一個與好人同住的家,更是在我裡面的家,在我群體裡的家,在教會中的家。是的,還是在天主裡面的家。

我聽過也讀過耶穌的生平,但我一直都不能觸摸祂或見祂。不過我觸摸亞當,我看見他也觸摸過他的生命。當我替他洗澡、刮鬍子、刷牙時,我觸摸到他的身體。當我小心地替他穿衣服、扶他去吃早餐、幫助他將調羹送入口中時,我也觸摸到他。當其他人替他按摩、和他做運動、和他一起坐在泳池及水力按摩浴缸時,他們也觸摸到他。他父母也觸摸過他;默裡、凱茜和布魯諾也觸摸到他。這就是我們所做的事:觸摸亞當!描述耶穌的話也應用來描述亞當:「凡摸到他的,就都痊癒了」(瑪[52]6:56)每一個觸摸過亞當的人都在某些方面變得完全,這是我們都有的經驗。

因此,亞當的故事成了我對自己的信仰和信條的陳述,也成了我自己的故事的陳述,表達了我的力量及無能。當我寫這本書時,我越來越發覺我寫的每一個字都與我有關,就像與亞當有關一樣。這是必然的!我對亞當的愛驅使我着手寫他的故事,在這故事中,愛變成哀傷,我沉浸在眼淚中,卻也充滿期盼。就在那裡,愛與憂傷在我心中相遇,天主的靈鼓勵我說:「坐下,寫這故事。你可以寫這故事,不單因為你愛他,也因為你很清楚那另一個故事(即耶穌的故事)。」

於是我便坐下來,在哀傷中不斷地寫。我寫得很快,因為當我下筆時,我越來越明白,亞當曾活出耶穌的故事,而我每天都對願意聽的人談及這故事。現在我要稍事休息。故事寫完了,我盼望、祈求很多人會讀這故事,而且能明白它。[53]


最後,關於「復活」…

在這篇討論金浩現象與亞當現象的文章中,原本沒有計畫最後會進到亞當的復活這個主題。現在所寫出來的,和原來的摘要也有一段距離。復活似乎是基督宗教的神學概念,如果要在學術脈絡談,似乎可以被放在宗教學裡來討論,但如何放在臨終陪伴、或是對「死後」一直保持緘默的心理學中來討論呢?我還沒有答案。但是,復活本來就不屬於什麼學,盧雲和余老師的書寫也從來不為什麼學所拘。金浩、亞當、盧雲、余老師,都已經是被死亡所釋放了的靈,他們當中,我只有親眼見過余老師,但透過盧雲和余老師的書寫,我也成為那被他們的靈所碰觸、蒙受恩典的人。來回閱讀盧雲與余老師的書寫,我從裂隙與真切經驗的開啟、痛苦的奧祕、內在時間/恩典時間與溫柔政治這幾個角度討論臨終與殘疾對於生命的啟示。死亡是奧祕,但不是終點;由死亡所開啟的復活,也許是在臨終的探索之後,另一個我們受召領悟的奧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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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 the context of his theory of religious belief.” Religion 38(3): 250-58.

Freud, S. (1919)  “The uncanny.’” In SE XVII, pp.217-256.

Hauerwas, Stanley & Jean Vanier. (2008) Living Gently in a Violent World: The

    Prophetic Witness of Weakness. InterVarsity Press. (中譯:《暴力世界中的溫

    柔:軟弱群體的先知見證》,陳永財譯。香港:基道出版社,2012)

蔡怡佳(2012) 「吾即吾身」:從莫特曼—溫德的身體神學談障礙處境的體知

    啟悟。輔仁宗教研究,第二十四期,頁21-42。

–(2011)  “From Brokenness to Community: L’Arche and the World.”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Religious Experiences and Clinical Healing:The Encounter and Dialogue between Humanities and Science in Century. Taipei, Taiwan, May 25-27.

盧雲(Henri Nouwen) (1993)《負傷的治療者(The Wounded Healer)》,許易風。

    台北:光啟文化事業。

–(2001)《亞當—神的愛子(Adam: God’s Beloved)》,陳永財譯。香港:基道書

    樓。

–(2002)《生命中的耶穌:給年輕人的信(Letters to Marc about Jesus)》,堵建偉

    譯。香港:基道書樓。

–(1979) The Wounded Healer: Ministry in Contemporary Society. Garden City,   

   New York: Image Books. 


[1]〈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5。

[2]〈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9。

[3]盧雲是由荷蘭移居至美國的著名靈修及牧靈神學作家,曾至祕魯貧民窟與貧民共同生活,與著名解放神學家Gustavo Gutierrez建立深厚的友誼,也是美國幾所知名大學神學院的教授。盧雲在離開哈佛大學的教職之後,接受了加拿大多倫多方舟團體「黎明之家」(Daybreak)的邀請,擔任牧靈神父。在「黎明之家」的十一年,盧雲寫下許多與智障人士共同生活的靈修體驗。

[4]方舟是一個以殘障者為中心所建立的團體,本文關於方舟團體的討論,部分摘錄我與溫金柯合寫之〈「殘障的神」與「化現說法」:殘障神學與佛教對殘障的反思〉,以及我所撰寫的〈從破碎到連結:方舟社群與當今世界〉。

[5]本文所使用的殘疾,在學術討論中可能會被歸類到「障礙研究(Disability Studies)」。障礙研究所指稱的「障礙」曾經有種種的不同命名,包括殘廢、殘疾、傷殘、失能、殘障、障礙等,不同的稱名表述了不同的理解。殘廢是最日常的用語,但帶有歧視的意味,1980年政府公布「殘障福利法」,「殘障」成為官方表述的稱名。1997年政府將福利法修正為「身心障礙者保護法」,「障礙」於是取代了「殘障」,成為官方表述的新用語。但「障礙」仍然主要被視為社會福利照顧與保護的對象。2007年政府將保護法更名為「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企圖將身心障礙者的福利放在權益的層次。這些法令的修訂以及稱名方式的變革,與障礙運動的發生有關,包括民間身心障礙團體的努力,以及聯合國衛生組織分類模式(ICF)的演進(孫一信,2009:7; Chang, 2007)。 本文使用殘疾一詞,是希望與余老師所討論的癌末處境有較深的對應。殘疾的形式非常多元,雖然使用這一個通用的詞彙,但並不表示我將所有殘疾的處境視為等同。本文嘗試討論的是透過殘疾所開啟的極限處境,以及與殘疾會面時,無論是殘疾者,或是其照顧者與陪伴者,所可能經驗的轉化。

[6]〈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9。

[7]天生的殘疾者雖然沒有由常態進入非常的過程,但其殘疾之常並非大多數人的常態,因此仍要經驗「非常態」的歷程。

[8]〈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 的形成〉,頁9-11。

[9]我在〈「吾即吾身」:從莫特曼—溫德的身體神學談障礙處境的體知與啟悟〉一文中曾討論宗教教育學者侯約翰(John Hull)經歷後天失明所得到的體悟, 侯約翰在描述自身經驗的《視見與洞見:踏入盲人世界的旅程(On Sight and Insight: A Journey into the World of Blindness) 一書中,以失去一個世界,到重建一個世界的方式來敘述這段艱難的旅程。 在這個過程中,「墜落」至身體之黑暗經驗讓人渴求「奇蹟」,期待舊世界的恢復。然而,真正的「奇蹟」卻起始於舊世界的撼動。 盲者的「洞見」不只是生活世界重建過程的體悟,還是對於「明眼人」所置身其中,習而不察之世界成規深刻的批判。為侯約翰來說,「失明」成了穿越意識裂縫的途徑。(頁36-38)

[10]Freud, 1919, p.222-223。

[11]造作的意思並不是指刻意的、不真誠的欺瞞。以面對死亡或殘疾處境的種種作為來說,包括醫療技術的發展、復健醫學的矯治、教育與輔導的介入,以及針對家庭、社會支持系統的建構等作為,都是造作。造作是面對生命失落的積極作為,但有其限度,當這些限度被承認時,生命的真切性才得以顯露。

[12]《亞當—神的愛子》,頁32。

[13]《亞當—神的愛子》,頁33。

[14]《亞當—神的愛子》,頁17。

[15]「身為屬靈導師,他會溫柔地帶領我們到我們不願接觸的心靈深處,讓我們各人都可以活出我們的真正使命。與他相交讓我們發現自己更深層、更真實的身份。」,《亞當—神的愛子》,頁18。

[16]《亞當—神的愛子》,頁3。

[17]「照顧亞當,不單令我加深了對神的認識,亞當更以他的生命幫助我發現及再發現在我貧乏的靈裡活著的耶穌的靈。」《亞當—神的愛子》,頁3。

[18]《亞當—神的愛子》,頁34-35。

[19]Clark (2008)從Freud對unheimlich討論出發,提出宗教萌發於「不安身」之處的論點,亦可以與此處的討論對應。

[20]方舟團體稱殘疾人士為核心成員(core member),與殘疾人士共同生活的成員為助理(assistant)。

[21]《亞當—神的愛子》,頁35。

[22]〈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28-29。

[23]〈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38。

[24]《亞當—神的愛子》,頁17。

[25]《生命中的耶穌:給年輕人的信》,頁64

[26]《負傷的治療者》,頁90。

[27]《負傷的治療者》,頁92。

[28]《生命中的耶穌:給年輕人的信》,頁257。

[29]馬爾谷福音(馬可福音)。

[30]〈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41。

[31]〈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46。

[32]〈探討癌末處境「聖世界」的形成〉,頁46。

[33]《亞當—神的愛子》,頁33。

[34]《亞當—神的愛子》,頁42。

[35]《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7。

[36]《亞當—神的愛子》,頁34。

[37]《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5。

[38]《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77。

[39]《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71。

[40]《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6。

[41]《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89-90。

[42]《亞當—神的愛子》,頁51。

[43]《亞當—神的愛子》,頁71-72。

[44]《生命中的耶穌:給年輕人的信》

[45]《亞當—神的愛子》,頁4。

[46]《亞當—神的愛子》,頁81。

[47]《亞當—神的愛子》,頁81-82。

[48]《亞當—神的愛子》,頁98。

[49]《亞當—神的愛子》,頁98。

[50]這些都是聖經福音書中關於耶穌復活、與門徒相遇的記載。

[51]《亞當—神的愛子》,頁101。

[52]瑪竇福音(馬可福音)。

[53]《亞當—神的愛子》,頁107-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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