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邁爾太太,放輕鬆》[i]是我在宗教心理學的大學部課堂中,經常和同學分享的一個繪本故事:
邁爾太太是一個心地善良、凡事為他人顧慮的家庭主婦。除了照料家裡和邁爾先生,她經常陷入對於災難的憂思,思考著如何為遇難的人準備食物和醫療用品。邁爾太太就這樣杞人憂天地度過每一天。
有一天,邁爾太太在菜園撿到一隻剛剛出生的小鳥。將小鳥救活,照顧小鳥成了邁爾太太新的日常。小鳥原來是隻小烏鴉,邁爾太太叫它小啾啾。小啾啾在邁爾太太的照顧下充滿了生命力。但是,它還不會飛,邁爾太太又有了新的憂愁。為了教小烏鴉飛翔,邁爾太太將小烏鴉放在圍裙口袋,費力爬上樹梢。邁爾太太揮動著自己的雙臂,希望小烏鴉也能跟著張開翅膀。但小烏鴉不為所動。邁爾太太只能繼續憂愁地坐在樹梢,不安地望向遠方。
接著,來到了故事的轉折之處:
高低起伏的草原在夕陽下鋪展,幾隻晚起的蜜蜂在草地上嗡嗡低鳴。除此之外一片寧靜。她望向樹木另一端的小森林,然後又朝天空看去。
天上飄著兩朵浮雲,依偎在一起。這時候邁爾太太的心裡閃過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再次振起雙臂,然後從樹枝上滑下來。——嗯,希望你們會相信——她飛起來了。
雖然沒有直上青雲,可是至少稍微介於樹枝和地面之間。小鳥變得很興奮,張開翅膀跳啊跳的。
邁爾太太搖搖欲墜地盤旋一圈,然後降落。雖然不是很優雅,卻恰好回到鳥兒身旁的樹枝上。
「這很簡單的!」她對小啾啾說著,心裡簡直難以置信,因為這實在來得太輕而易舉了……
在故事的最後,邁爾太太和小烏鴉成為一起學習飛翔的同伴,每日進行晨間飛行,中午再一起回家,吃邁爾先生準備的午餐。

這是一個關於「轉化」的故事
這樣的故事,和宗教心理學有什麼關係呢?在解釋無意識如何突破意識的界線,與意識連結後所帶來的心靈的擴展時,我以小烏鴉作為無意識的比喻:小烏鴉像是心靈那個陌生的他者,[ii]它的出現啟動了邁爾太太的變化。鳥之於人是異樣的存在,但其異樣的開顯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昭然若揭。邁爾太太對小鳥的照顧讓她離開了原來盤據在心中的諸多憂思,但這樣的照顧與她原來對周遭的掛慮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此時還不能說有什麼轉變的發生。真正的轉變始於邁爾太太遇到照顧能力的極限時:她不會飛,無法教小鳥飛行。邁爾太太最初努力「模仿」振翅飛行,企圖跨越這個侷限,但沒有成功。但,就在無計可施的時刻,「靈感」倏忽降臨。再次振起手臂的邁爾太太,跨越了人與鳥的界線,飛了起來。
繪本封面的圖是邁爾太太和小烏鴉在天空飛行的畫面,小烏鴉在前,邁爾太太追隨在後。這個圖傳達了一個特別的訊息:雖然邁爾太太是教導烏鴉飛行的照顧者,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小烏鴉才是帶領邁爾太太踏上轉變的、來自陌生異界的引領者。故事以「振臂飛翔」來標示這個神奇的變化,若從心理學的角度理解,可以理解為意識如何透過與異樣的存在——也就是無意識——之連結,而得到擴展的過程。
在介紹故事前,我跟課堂的同學說,這是一個關於「轉化」的故事。我試著以邁爾太太和小烏鴉相遇的故事來說明William James在《宗教經驗之種種》中如何從意識場域的概念來解釋「宗教經驗」帶來的「轉化效應」。[iii]宗教經驗不是普遍的人類經驗,很容易令人懷疑其「真實性」。但James認為理解少數經驗是重要的,因為這是構成人類整體經驗的一部份,對擴展我們對於「實在」的認識有獨特的意義。宗教經驗所指向的實在雖然無法客觀地被劃定、觀察與測量,但James將它與不可見的「磁力」類比;雖然不可見,但我們可以透過其作用力來理解它的性質。宗教經驗常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特感受,James則訴諸於心靈意識場域中不為自我所認識的邊緣意識來解釋宗教經驗的發生,也說明了為何宗教經驗的發生總伴隨著奇異感,因為那是源於我們內在的陌生領域。[iv]

「虛構」如何成為理解「真實」的途徑?
在企圖說明「真實」發生,卻超越日常理解的宗教經驗時,我藉著「虛構」的繪本故事來進行理解的類比。我將闖進邁爾太太世界的小鳥比擬為無意識的浮現,當意識試著與它連結、帶領它飛翔時,自己跟著飛了起來。飛行是新生活湧現的象徵,用心理學的語言來理解,可以說是「無意識」衝破意識的界線,讓心靈的「能量中心」產生變動,出現新中心的過程。「虛構」如何成為理解「真實」的途徑?尤其是像宗教經驗這樣的「真實」人類經驗?如果只是從字面企圖理解,例如故事中「她飛起來了」這樣的敘述,本身是無法理解的,因為這個描述違反了人無法飛行的事實。宗教經驗也是如此,如果只是貼著字面企圖直接理解,常會遇到「與事實背離」的難題。然而,若回到故事的肌理,這個「飛起來」的轉折卻是故事中重要的「節點」,它讓故事的起始與結束因為這個節點而構成一個關係的整體,也為故事打開了獨特的意義。一般來說,描寫相遇的故事通常循著交會、關係的建立到放手的歷程開展(就像很多描述友誼的動人故事那樣)。但《邁爾太太,放輕鬆》不僅如此,還想多說一些什麼,多說一些沒有辦法被一般意義所捕捉的something。一個關於相遇的故事原本並不一定要讓角色飛起來,也可以具備感人的力量與豐富的意義。但在這個故事中,邁爾太太飛起來了。雖然顯得很不可思議,但飛起來的這個轉折被放置在一個對故事肌理來說很「合理」的位置。非得飛起來不可嗎?是的,因為要教小鳥飛行。除了飛給小鳥看之外,還有其他的辦法嗎?光是把手臂張開揮動、作勢要飛行,是不夠的,得要自己飛出去才行。「飛起來」是這個故事想要再多說一些什麼的那個something,而something總是透過沈默而來:在邁爾太太無計可施時、當「飛起來」的經驗倏忽降臨時,那些沒有話語的沈默。
宗教經驗是人類經驗中那個沒有辦法被一般意義所捕捉的something,「難以置信」,卻又「輕而易舉」。就像鳥兒中空的骨架,輕易地撐起振翅飛翔的雙翼。繪本中邁爾太太龐然渾重的身軀日日在家園巡行,憂慮著大大小小的事情。當她將小烏鴉揣在懷中、爬上樹梢時,也意味著離開熟悉的地面與原來的慣行。雙臂振起如翼,在空中飛翔為邁爾太太打開一個新的經驗維度,一個嶄新的、擴展的「真實」。這個「真實」也開啟了新的日常——與小烏鴉的晨間飛行。就像飛行需要練習,在起飛與降落、地面與空中,輕盈與沈重的交錯之間,擴展的「真實」也需要練習,練習如何看見、如何理解。
虛構的故事以虛構的肌理開展出來的「真實」讓現實得以暫時鬆動,可以成為理解宗教經驗所指向之something(或是James所說的the more)的類比,是我在宗教心理學課堂中關於「看見」與「理解」的練習。宗教研究的研究者在面對種種超乎理性理解的宗教經驗時,是否也像邁爾太太教小烏鴉學飛一樣,經歷著一籌莫展的苦惱呢?人類如何教小鳥飛翔?理性的學術語言如何理解超越理性的人類經驗?邁爾太太在福至心靈的時刻體驗到雙臂成為翅膀的可能,我則從邁爾太太的飛翔看到了理解宗教經驗的可能,這個可能建立在虛構故事的敘事肌理之中,打破現實的飛行如何成為故事整體意義的節點,讓故事得以成形、意義得以浮現。另一方面,當心理學的概念(閾下意識、無意識)為故事析解出可能的心理學意義時,這些概念也成為理解虛構故事與宗教經驗的重合之處。這個重合讓故事的「虛構」與宗教經驗的「真實」得以連結出一個新的故事,一個關於我們如何在種種努力之中,試著說出沒有辦法被一般意義所捕捉的、something的故事。
[i] Frau Meier, die Amsel(邁爾太太,黑鳥)是德國繪本創作者Wolf Erlbruch的作品。《邁爾太太,放輕鬆》是中譯本的書名,由王豪傑所譯,大穎文化出版。
[ii] Freud所提出的id(它我),以「它」來表述心靈這個最原初、被本能所驅動的我,也有內在的陌生人之意。在理性自我開展後,成為自我越來越不相識的陌生人。
[iii] William James以以「閾下意識」(subliminal conscious)說明宗教「皈依」(conversion)的發生。
[iv] James之後的Freud與Jung也都認為宗教經驗的發生與心靈的無意識有密切的關係,將宗教經驗與心靈中超越理性的意識層次進行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