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講人
呂玫鍰(清華大學人類所副教授)
王鏡玲(真理大學宗教文化與資訊管理學系教授)
撰文 | 李巧度(輔仁大學心理學系博士生)
攝影 | 吳寧馨(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候選人)
本場次論壇由呂玫鍰老師與王鏡玲老師,先後以性別—人類學與宗教研究觀點,提出台灣當代靈乩現象。玫鍰老師以個人化與個性化為論述的契入口,而鏡玲老師則從個人化回到家族與靈性的集體性關聯。因此,兩位學者的論點似有互為主體之妙趣,以回應Weller教授進行主題演講。
當代台灣靈乩現象的個人化與個性化
玫鍰老師播放出靈乩靈動的照片,腰間綁著紅綾、手舞足蹈的靈乩影像,一下子就吸引了講座現場觀眾的目光。她表示會靈山的熱潮在2015年後逐漸減退,但靈乩的身影卻散布於各宮廟與進香朝聖當中,尤其以女性居多。相較於傳統漢人以集體為中心的信仰,當代靈乩有明顯的個人化且蓬勃發展的趨勢。靈乩朝山會靈的目的在於發展自己的本靈,透過信仰來發掘自我、開發靈性、建構身分認同與自我概念。因此,她將這種當代靈乩現象以榮格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1]觀點來詮釋,只是對應於自性化或個體化的譯意,她更傾向以個性化來指稱這個現象,並以下述幾個特徵突顯出來。
因個人生命重大事件與神明結緣
玫鍰老師舉出多位通靈師姐的案例以說明當代靈乩的個人化特徵。與丈夫離婚,生活不順遂的自然師姐,是專門辦Sars誦經普渡這類大事的靈乩;本來是基督徒的善化師姐,因為天生有靈視能力而走上靈乩一途;音像師姐曾兩度自殺未遂,多年受憂鬱所苦,被千里眼與順風耳救回來後便在媽祖廟為信眾解讀神意。不論是私下開壇或是在媽祖廟服務,這些女性通靈者都曾經在生命歷程中發生程度不一的危機,並與神明結下特殊的緣分。在這特殊緣分之下,使得她們既是靈媒也是信徒的身分對比於制度性的乩童,更加的個性化、流動與彈性,也讓她們免於與乩童發生權力地位的爭執與衝突。

個人化與個性化在人神關係上的親密
玫鍰老師說,通靈師姐最關心的提問是「我到底是誰?我為什麼來到這邊?我為什麼跟神明有這樣的狀況?」這一類個人與神明關係性的問題。從人神關係的個性化角度,她將當代靈乩分成三類:第一類是終極緣命的靈修,在乎的是自己與神明的關係,認為自己的這條命跟神明緊繫在一起;第二類是同修共度的靈修,是跟家人一起同修共度;第三類是日常生活實踐,包含上述兩類,卻又因人而異。無論是獨修、共修還是生活實踐,共通點是重視個人與神明之間的親密關係。相較於60年代女性靈媒不能成為乩童的理由是女性地位低,隨著台灣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似乎對於女性靈媒的個性化發展起到了某種程度的作用,通靈師姐不再被認為是低階,她們可以與神明直接透過通靈與修行而建立親密關係,而與神明的親疏狀態反映於個人自我靈性的成長或修行是否圓滿。
個人化與個性化在通靈辦事上的突顯
關於女性通靈者在辦事上所顯現的個性化特色,玫鍰老師講述了一位女性靈乩做男神乩童的案例。慧命師姊是忠義宮首代乩童洪萬安的孫媳婦,原為九天玄女、母娘的靈乩,而後接下祖輩重任成為乩童。降附於她的是威武陽剛氣息濃重的邱二王,歷來跳二王乩身的都跳不久,原因是二王是出了名的英勇、梟戰、脾氣暴烈、性情急躁。靈乩底蘊的女性做為男神的乩身,光是要得到社群的接納,便是首道考驗。慧命師姊確實保有女性意識並做足修行才能徵得邱二王爺同意,坐禁的時候不操五寶,改變傳統執行乩身的方式。不僅在通靈為人服務風格上迥異於傳統乩童,其生涯發展抉擇也與主流價值有所不同,高學歷的她原本在醫院從事醫學工作,前途一片看好,卻在中年放棄高薪菁英階級的身分,回歸家庭接下家族乩童的傳承,不難想見她面臨的掙扎與犧牲、衝突與整合。慧命師姊看似遵從以男性為主的家族要求,卻走出一條自己可以接受的道路,朝向更加整全的個性化人格發展。
個人化與集體的區別、跨越、連繫及整合
綜觀玫鍰老師的論述,我看到幾個重點,一是在榮格的脈絡,強調個人無意識與集體無意識緊密關連,個性化同時包含了區別與連繫於集體心理的雙向性,當代靈乩個人化與個性化的同時也相對繼承家族的宗教制度,傳統孝順與敬拜祖先的核心價值不變,不同的是明顯保留個人獨特的性格。另一是新時代靈性思潮對當代台灣女性靈乩的影響,強調女性對於自我靈性成長與人格整合的重視,女性意識在家族與社會地位的復興,以及人神關係的緊密與渡己渡人的積極投入。並彰顯出台灣當代靈乩在社會與個人的關係中所經歷的多重跨越,包含地域的跨越、性別的跨越、靈媒範疇的跨越。靈性、祖先與社會關係性也在當代靈乩個人化與個性化當中不斷進行著區別、跨越、連繫及整合。
[1] 關於Individuation個體化的解釋可參《榮格心理學辭典》,簡要的說,個體化是指一個人不斷成為完整且不可分割的自己,並區別與保持聯繫於他人或集體心理的歷程。
女性/母性象徵與儀式展演—台灣民間信仰「通靈」現象與當代文化
接在玫鍰老師之後的鏡玲老師,一開始便聲明她是承認靈魂不朽或靈魂存在的insider研究者,她發現日常生活中越來越多通靈者,使得她原本做當代藝術與長老教會的研究轉向,研究態度從學術性宗教對話的立場,慢慢變成個人化或個性化的宗教人立場。她這種研究典範的轉移,帶出一個重要的提醒,即通靈者不只是研究對象,也同時是學習的對象,可以促發我們去思考人是什麼,如何面對靈魂是什麼的議題。
她說「通靈者」是指與神聖對象可以去感通、傳遞、通曉,以及雙向往來互動的人,而且隨著世代更迭,不同的族群、階級、性別在文化體系衝突的鬥爭當中,都在拚裝著、變動著「通靈」這個神聖的系譜。在「通靈」現象與當代文化的主題上,她以伊利亞德的象徵理論為基礎,指出在區域的與個別的文化現象當中那些超越歷史與感官之外的顯現。她特別重視女性/母性通靈者的身體性象徵,尤其是以開文與神話劇為闡述重點。

身體不只是身體
鏡玲老師認為身體做為神聖的象徵,具體呈現在「神話劇」的現場。她說通靈信仰者大多屬於勞動階級,勞動者的身體進入到通靈展演時,神話劇的交流讓通靈者跳脫原本勞動者的身體,肉身從現實條件底下的實用價值,轉換到可以接觸神靈訊息並解決肉體病痛、精神困惑,或是現實面無法解決的難題。換言之,神話劇展現出身體的意義或超越身體之外的藝術超越性。身體不只是身體,其本身具有一種交換價值與自我超越,超越了日常肉身之外的意義。她說自己在「神話劇」的現場因太感動而無法拍照,身體功能的當機讓她反思研究上所謂的紀錄與參與,包含了「沒有辦法看」[1],而沒有辦法看的意義在當下無從辨認,往往要在多年之後才有可能顯示其「靈知」[2]。
身體同時為家族共同體與靈性共同體的中介
很像行動藝術的開文其象徵性同樣超越或模糊「沒有辦法看」的界限。開文者能感同身受所要引渡的對象的處境,在開文的時候其身體彷彿是引渡者與被引渡者之間共感共通的中介,通常會有疼痛、沉重、流淚不已的強烈生理心理反應,而這種種反應又與開文本身所要訴求的目標與目的有關。鏡玲老師說她的一名親戚通過開文去救援祖先,以化解自己無法生育的缺憾,即使後來沒有生育,但變成一個獨立思考、有創意的新時代女性,同時讓她找到在華人家族共同體的一個新位置,從一個不孕的媳婦到可以幫祖先化解痛苦的新世代。鏡玲老師進一步表示與祖先的關聯性是普世的關懷,不只是華人文化獨有,榮格也很重視個人與祖先的議題[3]。家族共同體包含對於靈魂的探索,而靈性共同體則跨越了血緣之上,例如下面會提到的大母神信仰。但對於以更大的自然生態共同體取代家族共同體的觀點,她認為有可能是一個表象,因為自然生態仍然重視DNA血緣與基因的遺傳。
母子、神人親密關係的雙重關聯性
鏡玲老師舉出母娘信仰是跨越性別並具有創生根源的古老大母神信仰[4]。創生的根源是接枝到母親家族的關係,信仰者認母娘為真正的母親,強調信徒和母娘之間個別調靈訓體、內在靈性的親密關係,讓信徒通過像親子又像師徒關係來練身健體。天山師姐是天山老母的乩身,她的女兒也是一位靈乩。做為乩身的她通過儀式去協助她的女兒,想要幫助女兒在靈性上與身體上精進,但做為一名母親的她知道修行是靠個人。天山師姐與女兒同時展演了現實與靈界兩種母女身分關係的應對,一種母子、神人的親密關係的雙重性。換言之,母娘乩通過儀式性的展演同時體現了家族共同體與靈性共同體的關聯性。
社會關係性與環境變遷的影響
開文與神話劇既突顯了個人身體的意義與超越身體之外的象徵性,同時也與社會集體相連,跟文化脈絡相扣,其中包含華人傳統武術的肢體舞蹈的動作,唱出類似歌仔戲的旁白,發出神諭的形式,呈現出遊戲般的交流,跟庶民藝術展演與民俗關係緊密。雖然是個人獨特的宗教經驗,卻反應了通靈者背後一套宗教文化的信仰與價值。呼應Weller博士提到環境變遷下對靈媒及其家族的影響,鏡玲老師表示台灣社會年輕人多數不知道祖先是誰,同樣在大環境變遷之下面臨家族記憶快速流失與遺忘的情境。
最後,鏡玲老師提到一則自己的夢境,夢中媽媽穿著日式高貴服飾與七彩繡鞋,微笑著走出去。她說夢可能是一個幻覺,但是在幻覺背後有女性與母性的關聯。一如那個不孕的媳婦跟祖先的關係,又如母娘乩身裡面有靈性共同體跟家族共同體之間轉化的神話關係。當個人故事中斷,原型故事便開始,在這個無常的生命當中,對於平凡的人而言,夢、幻覺、共時性的現象,乃至於所謂的通靈,跟神聖之間的連結,這些非理性的、沒有因果邏輯的連結,有可能是一種幻覺,更可能是一種盼望。
[1] 「沒有辦法看」這句的延伸意涵,或可參考聖經中耶穌對多默伸手觸摸肋膀的評價:「因為你看見了我,才相信嗎?那些沒有看見而相信的,才是有福的!」相較於眼見為憑,沒有看見卻信是「信仰之躍」的境界。
[2] 「靈知」在希臘文原指神秘、屬靈的救恩知識。諾斯底主義者相信透過這種超凡的經驗,可使他們脫離無知及現世。鏡玲老師在此使用「靈知」一詞,是要提醒在當代知識交流頻繁之下,做為研究者的我們是否能遵守古老密傳的神聖知識,例如在許多宗教儀式中拍照與留下紀錄是不被允許的。
[3] 榮格在其自傳中說:「我強烈感覺到自己某些問題的影響,是我父母、祖父母,祖先未完成、未解答所遺留下來的。像是我需要完成,或繼續前幾代尚未結束的事情。」
[4] 關於大母神跨越性別之上的觀點,參自Erich Neumann著作《大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