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蔡老師論斯馬特


作者|鄧元尉_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副教授
第十二期 2025.09.15


照片提供:許玫玲

一、點滴回憶

那是2001年的事了,我在政大宗教所修讀蔡彥仁老師的「宗教理論研討」,這是一門必修課,蔡老師帶領我們閱讀宗教哲學、宗教現象學、宗教人類學、宗教社會學、宗教心理學五個領域的方法論。每次上課,每位同學都須繳交一份閱讀心得,這個要求硬得可以,但老師自己總是帶來厚厚一疊的備課筆記,遠比所有同學的心得加起來還厚。以他豐富的學識,大可以輕鬆寫意地應付這班學生,但他總是競競業業,沒有任何放鬆的跡象。但即便老師和學生的差距如此巨大,他仍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不恥下問。他知道我是哲學背景的,好幾次在課堂上直接問我某些哲學概念的意思,我很高興能為這門課做出些許貢獻,但也對如此學養豐厚的學者竟如此謙遜感到欽佩。我在老師身上看到了「認真」、「嚴謹」與「謙遜」融為一體的學者風範,這也成了我自勉的目標。在宗教現象學的單元,我們讀了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的文獻,尤記得老師在課堂上總結道,在諸多宗教理論中,他認為宗教現象學是最適合的研究進路,他個人尤為傾心伊利亞德。那時,我以為伊利亞德就是宗教學的最高峰了。

修完「宗教理論研討」後,我陸續修習的其他理論課程主要與宗教社會學有關,沒有再回頭去跟這門課,但老師肯定會持續精進他的教案,他對斯馬特(Ninian Smart)的研究成果就是一例。〈「世界觀」與「面向」:析論斯馬特的宗教哲學〉與〈斯馬特論宗教與宗教研究〉這兩篇發表於2006年的論文,是我在畢業後才讀到的,不知老師是如何在課堂上講授斯馬特,但透過閱讀這兩篇文章,我彷彿又回到2001年的課堂上,繼續聆聽老師的教誨,也繼續撰寫讀書心得,與老師討論學術問題。


斯馬特的理論重點

蔡彥仁老師兩篇論述斯馬特思想的論文,可謂開台灣宗教學界之先聲,此前並沒有關於斯馬特的研究,甚至直到18年後的今天,似乎也找不到其他專論斯馬特的文獻,對於像斯馬特這樣的重要宗教學者而言,不啻一大欠缺。本文要重新回顧這兩篇文章,並尋思如何繼續深化斯馬特的宗教理論。

概括蔡老師的文章,我們可以分為幾點來理解斯馬特思想的梗概。首先,關於研究問題與研究對象,斯馬特力圖超越過往以基督宗教為主軸的宗教研究,既不把自己侷限於基督宗教所設定的神學基礎與議題範圍,也不以批判基督宗教、清理宗教學的神學殘餘為要務,而是在全球化的時代處境下,尊重多元宗教傳統的自我理解與宗教信徒的情感,並把宗教現象的範圍延伸到世俗領域,同時也亟力避免基於方法理性主義的學術研究對人文精神的戕害,試圖透過現象學方法保留宗教對超越領域的指涉。

其次,在理論典範與研究方法上,斯馬特承繼宗教現象學的傳統,尤其是馮德列夫(G. van der Leeuw)的宗教類型學,再佐以對歷時性的強調,提出其動力現象學(dynamic phenomenology)與辯證現象學(dialectic phenomenology)的理路。此一研究方式以具體的宗教現象為起點,力求研究者懸擱自身偏見,並能對信仰者之宗教經驗能移情同感,據此對大量歷史材料進行爬梳整理,這過程勢必需要進行歷史性的分析與比較,繼而形成類型,最後進行哲學性的詮釋,以理解信仰者的神聖情緒(sacred sentiments)。在整理素材的過程中,鑑於所涉及宗教主題與相關資料的繁雜多樣,需要方法上的多元主義與折衷主義,以跨學科的視野來從事研究,最忌傳統宗教哲學概念先行的歐洲中心主義偏見,後者僅僅高舉宗教之概念面向,囿限於抽象的形上世界,既未能適切處理歐洲以外宗教現象的特質,亦使概念思維成為一妨礙理解宗教他者的障礙。綜言之,宗教學者須避免以任何一種形上預設為前提來篩選材料,反而應依據材料屬性來建立範疇,再以多元折衷的研究方法來整理素材,如此方能進入反思性的哲學詮釋。

 第三,基於上述論題背景與理論架構,斯馬特對宗教提出一套新的界定方式與分析方式,也就是他最著名的「世界觀」(worldview)與「面向」(dimension)的理論架構。斯馬特用「世界觀」取代傳統的「宗教」,其定義是:

一組建制化且隸屬於某一傳統的儀式,目的在表達與激發人對神或一超越對象的神聖情緒;此種情緒經常呈現於人的現象世界,並且相當程度上受神話或神話與教義界定而出。

在這定義下的「世界觀」作為一種類型辭彙(genus-word),不僅包含傳統意義的宗教,也包含諸多世俗的意識形態,宗教研究因此成為一種世界觀分析,此一做法較此前宗教學界習於採用的「聖/俗」二分更加切合全球化與多元化的宗教現狀。概括說來,斯馬特將其理課進路稱作「社會情感主義」(social personalism)與「超越的人文主義」(transcendental humanism),蔡彥仁對此進路歸納出四個重要層面:(1)作為宗教主體的人,其內心感受與深沉情緒有待學者之同情理解;(2)孕育此宗教主體的宗教社群,也即是宗教人所屬之公眾與群體;(3)宗教人之神聖情緒所向之抒發的超越者;(4)將前三者連結起來的教義、神話與儀式。這些層面構成了世界觀的七大面向,這是斯馬特基於宗教現象學的傳統開創出來的分析架構,此七大面向包括:(1)教義與哲學;(2)儀式或實踐;(3)神話或敘事;(4)經驗與情感;(5)倫理與律法;(6)社會與制度;(7)物質或藝術。要注意的是,這七大面向並非均勻地出現在所有世界觀中,它們毋寧更是學者藉以理解對象的分析架構,須視材料特性來加以調整。但無論如何,這七大面向構成世界觀的基本現象,是宗教所顯現於外者,讓學者可據此將龐雜的材料組織為一個可認知的現象系統,並由此理解信徒的內在世界。


三、一個社會面向上的推進嘗試

蔡彥仁將斯馬特的宗教理論引介入台灣宗教學界,為我們吸納斯馬特思想奠定基礎。以下我想提出一個闡述性的模型,這個模型結合我對宗教現象學、宗教生態學以及宗教社會學的研究,並整合進斯馬特的構想,作為對宗教現象的一個從社會面向出發的分析架構。我曾在不同的文章或學術場合敘述過這個模型的不同版本,以下略述此一模型與斯馬特相關的環節,以此回應蔡彥仁老師的先驅工作帶給我的啟發。

圖一
圖二

上面兩個圖是我在研究宗教與生態之社會關連時發展出來的模型,這是一個基於生態意向性所勾勒的圖像,意味了一個生態性的社會實體,它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共構的產物,而非事物客觀的存在方式。圖一將宗教與社會視為有機體,把生態哲學中基於階層與尺度而建立起來的生態實體概念套用在宗教上,並借用宗教社會學的理論來解釋。由大到小意味著在不同階層上觀察到不同尺度的現象,圖一兩個主要階層:宗教系統與宗教傳統,它們約略對應到「圈外/圈內」的傳統圖示。

這是一個針對現代社會所構想的模型,它僅僅用來說明宗教在功能社會的處境。現代社會有著與前現代社會不同的分化方式,主要是分化為諸多各自獨立的功能系統,宗教系統是其中一個系統,其他功能系統則是宗教系統的環境。此一「系統/環境」的圖示成為我們理解宗教之社會表現的基本區分,我們可在這個層次觀察宗教系統如何與其環境互動,並藉由此一互動來維持自身。在這樣的觀察中,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到宗教在運作上的獨立性與封閉性,另一方面則從宗教與其社會環境的關連切入來理解宗教在社會環境中的開放性。當切換到宗教傳統的層級來觀察時,則將著眼於宗教如何透過既有的語意來打造自己的同一性,這些語意尤其是透過斯馬特的世界觀與面向呈現出來。

就世界觀而言,這個模型首先反映了現代社會的世俗世界觀,其次表達出宗教世界觀與世俗世界觀之間的張力,這個張力體現在宗教之系統層級與傳統層級的「連結/斷裂」上。隨著宗教從其歷史傳統茁生為現代社會之宗教系統,此一茁生的可能性就萌生於兩個層級間的中間地帶,若要澄清在這個中間地帶所發生的事情,需要仰賴對宗教傳統的歷時性分析與宗教在現代社會之特定切面上與其環境之關連的共時性分析,引領這兩種分析的主導問題是:傳統的世界觀如何在現代社會發揮功能?這意思是:某個宗教如何在保持其歷史同一性的條件下與現代社會的其他功能系統進行共振?這基本上是一個語意銜接的問題,它要觀察的是宗教在各大面向上的傳統語意如何幫助或妨礙宗教系統在現代社會發揮其宗教性的功能,這些語意如何在特定社會論題上依循某個共振路徑來進行銜接,如何與其他功能系統進行具有成效的社會溝通。如此,我們將可在斯馬特世界觀分析的基礎上,進一步開展出語意分析和路徑分析。

要注意的是,此一分析僅僅是描述性的,告訴我們宗教如何成功或不成功的與其他功能系統互動,但並未告訴我們宗教該如何行動才能成功。但這並不表示我們不觀察行動,而是要將此落實到個人性的宗教主體身上,這就是圖二要闡述的事情。現代社會中的每個人都在各個功能系統裡有一個對應的身分,就如同各功能系統彼此在運作上獨立一般,一個人的諸般身分也是彼此獨立的,但一個整全的人需要把這些身分整合起來,以建構其自身的個體性。在人類歷史上,宗教一直發揮認同整合的作用,對一個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信仰者來說,他格外需要在如此一個高度個人化的疏離情境中努力打造自己的個體性。圖二意味的是,信仰者首先透過宗教的諸般面向來建構其宗教認同,這些面向提供了重要的語意資源,幫助他自我理解其存在處境。但他接著要面臨的身分問題是如何基於宗教認同來整合他在諸般功能系統裡各自對應到的身分,並將此一複合認同的成果就轉化為他的個體性。從宗教研究的角度來說,宗教認同如何幫助一個信仰者去進行這種複合認同的整合、最終獲得一種整全的個體性,就是此處認同分析的主導問題。一位宗教學者要在某個宗教主體身上理解的神聖情緒,在此延伸為對一個信徒在現代社會中面臨諸多身分張力時如何成功或不成功地整合其個體性的分析。


四、些許期待

斯馬特的宗教理論是一種「泛宗教普世主義」(pan-religious ecumenism),在追究「事物自身」的宗教現象學典範下,既能尊重在地宗教素材,又能透過多面向與跨領域的分析以切合於多元宗教相遇的全球化時代。對於像台灣這樣一個海洋國家,既含括多元文化與種族,又參與全球化進程,並擁有一在地理上封閉、在精神上開放的獨特生存區位,斯馬特的理論應當很適合用來分析本地的宗教現象。斯馬特主張方法上的折衷主義,這一點提醒我們應依據現象與課題來決定相應的方法,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們需要一種能夠向諸般學科與方法論開放的理論,即使那很有可能帶領我們走出習慣的學術領域。作為一個入門的學徒,特別是在研究生的階段,我們總是師從特定的理論與方法,容讓它們陶成自己的學術涵養;然而,若要成為一個以學術為志業的學者,反而要小心這些讓我們得以進入學術殿堂的一招半式限制了自己,並不斷追問自己真正的關切在哪裡,讓那引導我們進入學術之域的問題與現象持續帶著我們去學習新的理論與方法。

我曾經有一年在國科會從事博士後研究,並請蔡彥仁老師擔任我的諮詢導師。猶記得,在某次談話中,他說他正在與從事量化研究的學者一起合作進行對中國宗教的研究。我聽聞非常驚訝,因為在我印象中他一直對量化研究不抱好感,但我也由此明白,即使是像他這樣卓然有成的學者,也不斷在精進學習,並勇於走出自己的舒適圈,向其他領域的專家請益。是蔡彥仁老師啟蒙我對宗教現象學與拉比猶太教的研究,讓我在哲學專業之外,也能一窺宗教學之堂奧。不斷開拓自己的理論視野,不斷學習新的事物,這是我從老師身上看到的學者典範,這形像如此閃耀明亮,銘刻我心,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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