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蔡怡佳_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第十四期2026.01.15
一、生態心理學對於人與自然之關係的反思
為環境教育者來說,人與自然或是土地失去了連結感,是推動環境教育時首先要面對的困境。我們的教育並不乏對於生態議題的關注(例如資源回收與節能),媒體也不時可見關於地球環境惡化的數據指標(例如地球暖化的預估數值、生物多樣性大幅減少的客觀數據),但大多數人仍處於知道議題、但「無感」,或是「有感」、但無能為力的狀態。生態心理學的興起,與環境運動面臨之「無感」或是「無力」的困境有很深的關連。生態學者Shepard於1982年出版的Nature and Madness即指出生態環境最核心的議題即是人與自然的關係。由挪威哲學家Arne Naess於1972年所提出,在1980年代中期成熟茁壯的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運動[1]所強調的人與地球之關係的深化,以及生態自我(ecological self)的概念,是影響生態心理學發展的重要思想源流。研究美國反文化的歷史學者Theodore Roszak是推動生態心理學的重要學者,他在1993年所出版的The Voice of the Earth是直接探索生態心理學內涵的重要著作,這本書也成為帶動生態心理學運動的主要力量。Roszak認為對於人類與地球之情感連結的研究是生態心理學主要的特色之一。[2]
在當代以消費文化為主導的生活方式中,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離,生態心理學者企圖從心理病理學的診斷語言來勾勒這種疏離狀態以及後果,例如上癮、自戀、否認、解離、自閉等概念。然而,生態心理學對於這些病理學名稱的運用並不在於指出個體的「違常」,或是把問題理解為個體的「病態」。這些病理學的語言指向的是消費文化以及人類整體生活方式如何造成人與自然之間關係的失調。[3]在關注個體如何改變之前,生態心理學所提出的是對於環境破壞之文化心理根源的探索。 除此之外,生態心理學並反思傳統心理學對於「心理健康」的定義,認為在界定「心理健康」與尋求人類心靈之福祉時,也要將地球眾生的健康與福祉一起考慮,才是一個足夠健全的「健康」。此外,生態心理學也注意到大自然對於人的心靈所提供的轉化力量,而開始將生態視野與體驗納入心理治療的實踐之中。[4]
生態心理學的開啟與發展是建立在對於地球生態危機的反省之中,企圖探索環境破壞的文化心理根源,環境的危機意味著人類與萬物與大地的關係出現了問題,在當代文化中,人如何理解自己在萬物與大地之中的位置,需要重新反省。另一方面,生態心理學也企圖檢視傳統心理學的諸多假設,例如傳統心理學往往將自然環境視做影響心理的一個「變項」,但生態心理學希望充分考慮人類生命與生活與生態不可分割的向度,重新思考心理學這門學科對於人的理解,以及根據此理解所開展出來的知識。[5]傳統心理學將心理健康圈限在以人為基本單位的思考,應該被重新反思。在環境運動中生發的生態心理學,讓環境運動中對於環境倫理的省思聯繫到對於人類心理動力的基本反省之中。當生態心理學以整個地球,包括人、其他棲息於地球上之萬物生靈,環境等作為思考精神健全的整體時,也意味著心理學這門以人為關注對象的學科,必須重新反省其人本中心的知識起點。
生態心理學者以傳統心理學對於「自我」與「意識」的理解為基礎,提出「生態無意識」與「生態自我」的概念,希望透過這些概念重新提出一個與自然互相涵納的自我觀。「生態無意識」是來自於深層心理學對於無意識的理解,企圖將佛洛依德(S. Freud)與榮格(C. G. Jung) 的學說擴展到非人類的心靈經驗。 無意識指的原來是心靈被壓抑的內容,平時不為意識所覺知,要透過特定的心理技術,例如自由聯想,夢的分析,或是自由創作等形式才有辦法知悉。在佛洛依德的古典精神分析中,被壓抑的內容通常是被個體或是文明所拒斥的部分,或是創傷的經驗。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來說,這樣的壓抑還有集體的意涵,是文明演進過程中被遺忘的部份。榮格所提出的集體無意識包含人類的種種原型經驗,這些經驗因為以理性為主的意識所壓抑。生態心理學就以這些概念為基礎,進一步把無意識延展到與萬物眾生的關係。榮格曾經提到「地球的靈魂」這個說法,[6]啟發了生態無意識的概念。Aizenstat 是榮格學派的心理學者,他以「世界無意識」的概念來說明這樣的擴展:
世界無意識是一個比個人或集體無意識更深廣的心靈面向。在世界無意識的領域中,世界上的眾生萬物,都被視為是互相關連和互相連結的。雖然在複雜程度的高低之間有著明顯的差異,我仍假設世上所有的現象都有其內在的無意識特質,也就是有主觀的內在本質。我之所以用「無意識」一詞,乃是體會到大部分的時候,是我們人類自己沒能意識到世界上其他眾生的內在世界。世界上種種有機與無機現象的內在世界,共同構成世界無意識。[7]
生態心理學認為心靈不是人類獨有的現象,地球本身就是一個生態心智系統。[8]人類為生態同工群的一份子,自我就是在這個心智生態系統中建立與發展。 生態心理學把發展心理學中對於照護關係的經驗擴展到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從發展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大自然猶如護定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提供人們發展連結性的生態自我以及認識世界的基礎。[9]護定環境是溫尼考特(D. Winnicott)從客體關係(object-relation)理論的脈絡提出來的概念,是指孩童的主要照顧者(通常是母親)所提供的一個生理和心理的空間,這個空間為孩子緩衝了內外的刺激,讓孩子得以發展穩固健康的自我感。生態心理學認為,「母親(照顧者)對孩子感官、動機、喜悅等能力的促進,是仰仗於,也包含於母親生養這個孩子的整個世界中,並彼此互相融合」。[10]親子關係的發展並不是處在真空管中,提供孩子護定環境的母親(照顧者)自己也置身於大自然的支持之中。生態心理學指出了大自然在兒童發展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11]也提出「生態自我」的概念來補充心理學對於自我的看法。「生態自我」將自我視為一個「連結萬物的歷程」,透過恢復被壓抑的「生態無意識」,也就是人與自然的源初互惠,讓自我由人類中心主義的框架離開,轉向對地球所承受之痛苦有所共感的相互關係之中。
二、從生態心理學到生態靈性
生態心理學起源於對心理學與環境運動的反思,其中一個對於主流科學心理學的批判就是傳統心理學對於人之靈性向度的忽略。因此,生態心理學最常援引的就是強調靈性向度的榮格心理學以及超個人心理學。榮格的分析心理學指出了與無意識對話對於心靈開展的重要性, 生態心理學則在分析心理學的基礎上,將無意識的領域擴展到生態無意識,提出人與生態無意識對話,而重啟人與自然連結的可能性。生態心理學對於榮格理論的應用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榮格對於大自然的體會。榮格晚年在自己建造的塔樓中過著簡樸的生活,他說在塔樓的生活令他「恢復本來面目」,這也意味著恢復與自然中的萬物更深的連結、自我的消融,以及自性(Self)的浮現:
我常覺得自己彷彿融入周圍的風景與物體中,生活在每一棵樹裡,在澎湃作響的波浪裡,在雲彩和來來去去走動的動物裡,在更迭的四季裡。塔樓裡的每樣東西在經歷十餘年的時間會長成自己的形式,每樣東西都和我有關聯。……我沒有引進電力,只用壁爐和火爐。黃昏時,便點上幾盞老燈,也沒有自來水。我自己動手抽井水,劈柴燒飯……這些簡樸的行為使人變得純樸。要純樸,那是多麼困難呀!……在柏林根,塔樓四周一片寂靜,連最細微的聲音也聽得出來,我與「大自然的純樸協調」一起生活。在這種情況下,思想會浮到表面上,會回溯到千百年前,也會遇見遙遠的將來。在這裡,創造的痛苦疏緩了,創造力和遊戲變得很接近。[12]
榮格曾經指出現代文明,尤其是科技的發展如何影響了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人與自然的疏離如何帶來精神的匱乏。[13]榮格所關切之心靈完整性的恢復,也就包含了與大自然之關係的重建。生態心理學者Abrams也指出,完整的人性源自於對於關連的體認:
人類生來就是要進入關係之中……聲音迴盪的大地,覆滿羽毛的身體,長角,奔吼的溪流——這些吐納著的形影是我們的家人,是與我們同甘共苦歡樂的存在。人類的存在史中,絕大多數時候都與感官環境的每一個面向調和出種種關係……我們的集體感受力也從這些關係中得到滋養……其中很單純的前提是……我們只有在與非人類的一切接觸與同樂時,才會是人類。[14]
教育學者Hyde在討論兒童與靈性的關係時,提出與生態心理學互相呼應的靈性觀點:Hyde以連結感與意義感之追尋來理解靈性,[15]認為靈性對個體的重要性來自於提供意義與價值、與他者的連結與共感,以及讓我們成為更完整的人。[16]靈性難以界定,但可以透過生活中的經驗加以體察與描述。Hyde認為靈性經驗是那些從日常生活中經驗到更為幽微之真實的時刻,或者是說,能夠與真實之幽微的層次有所共鳴的時刻。靈性經驗是一種內在生命的開展以及意義創造的過程,其表達有種種的特徵,例如連結感、合一感、超越感、驚奇感、對終極價值的體會、整合感、認同感、與更大事物之連結,以及對當下的覺察等。[17]靈性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傾向,但需要陶養與保護。如何在孩子的生活中辨識靈性的運動?如何陶養孩子的靈性?哪些因素會妨礙靈性的發展?成人如何喚起自己的靈性?這些問題就成為教育者的重要課題。
三、自然生態繪本
自然生態繪本可以被理解為自然書寫的一種形式。吳明益在界定「現代自然書寫」時,提到:
「現代自然書寫」(modern nature writing) ,是在科學革命與工業革命的背景之下,經歷了生物學、生態學、土地倫理學等等不同力量的交疊激盪,從傳統的博物學,揉合自然科學知識、倫理上的道德自省、文學之抒情性,以及美感的觸動,從而呈現出複雜面貌。[18]
以生態神學、生態哲學、深層生態學,以及女性生態學[19]做為思想前驅的生態心理學和「現代自然書寫」的產生有類似的背景;吳明益所提出之自然書寫的六個特徵中,[20]自然與人之互動的描寫主軸,以及環境意識的覺醒以及對於自然的尊重,以及李育霖提到自然書寫之「對環境、社會充滿關懷的批判眼光、以及身體介入的書寫美學與生態倫理」,[21]與生態心理學的主張都有互相呼應之處。洪文瓊曾經提出自然生態繪本的生態環境應該不單包括動植物與地理景觀之類的自然生態環境,也要包括人類居住環境的人文生態環境,且要有「物我一體,相互依存」的視點,[22]也都是與生態心理學可以呼應的地方。
自然生態的繪本有豐富的主題,內涵與藝術表達優秀的作品也很多。本文將以「樹」[23]為主題的幾本繪本進行分析,[24]討論生態自我的展現,以及對於生態靈性教育的啟發。「樹」是許多自然生態繪本的創作者在表達對於大自然的情感時所選擇的題材。1956年出版、榮獲1957年美國凱迪克金牌獎的《樹真好》[25],書中以詩意的語言描寫樹為我們的生活所帶來的種種美好,是對於樹之禮讚的經典作品。《樹真好》不同於知識性繪本,不是以客觀的手法帶領兒童認識關於樹的知識。除了勾勒樹為人的基本生存所提供的種種「功能」,例如提供食物與庇護,書中描繪最多的是樹在不同季節中如何成為讓我們遊戲、畫畫、想心事,以及休憩的地方。就像書中的第一句話「樹真好。樹給天空帶來風景」所揭示的,樹為我們的生活帶來許多不可或缺的美好光景。遊戲與創作都是生命力量展現的時刻,活動與休息也是生命的基本節奏,《樹真好》把人存在之種種幅度與樹所建立的深刻聯繫刻畫得充滿趣味。書末提到人人可以種一棵屬於自己的樹,這種人與樹的互相隸屬的深刻關係是之後樹主題的繪本創作中不斷出現的母題。在下面的繪本分析中,我將循著這樣的母題,以三個主題來討論生態自我與生態靈性,包括「人與樹的情誼」、「樹的聲音」以及「樹的啟發」。在每個主題中,我先表列相關主題的繪本,再進行內容的討論。
人與樹的情誼
| 書名 | 作者 | 繪者 | 出版國 | 出版年 (原著/中譯) |
| おぼえていろよおおきな木 《大樹,你給我記住》 | 佐野洋子 | 佐野洋子 | 日本 | 1992/2019 |
| 《修伯特的蘋果樹》 Hubert und der Apfelbaum | Bruno Hächler | Albrecht Rissler | 德國 | 1999/2001 |
| Solomon’s Tree | Andrea Spalding | Janet Wilson | 加拿大 | 2002 |
| 《再見小樹林》 | 嚴淑女 | 張又然 | 台灣 | 2008 |
| 《三位樹朋友》 | 吳鈞堯 | 鄭淑芬 | 台灣 | 2010 |
| 《大提琴與樹》 | 伊勢英子 | 伊勢英子 | 日本 | 2013/2014 |
| 《從前從前有一座森林》 Il était une Forêt | Frédérick Mansot | Frédérick Mansot | 法國 | 2013/2016 |
| L’Arbre de Sobo 《 奶奶的大樹》 | Marie Sellier | Charlotte Gastaut | 法國 | 2018 |

在以樹為主題的繪本中,有不少繪本都在刻劃人與樹之間發展出來的特別連結,例如台灣繪本作家所創作的《再見小樹林》是繪圖作者張又然兒時的經驗,描寫一個患有氣喘的小男孩和自己閣樓外的小樹林(以及樹林中的動物)之間的故事。小樹林既神祕、又令人嚮往;男孩雖然只造訪過一次,卻已經從小樹林和其中的動物得到許多想像力的激發,畫下許多關於小樹林的畫作。小樹林是男孩和動物共同擁有的秘密基地,卻因為開發的緣故在一夕之間被摧毀。失去心靈樂園的男孩生病了,心被窗外的黑影逐漸包圍。直到有一天,種在窗台上的小花盆冒出了綠芽,男孩彷彿又看見從前窗外的那一片綠。在故事的最後繪者畫的是被摧毀的林地中冒出的新綠,以及被砍斷的大樹樁上長出來的新樹枝,男孩蹲坐於其間,手掌輕撫土地,好像正種下一棵樹苗。我們分不清這是男孩心中的光景,還是現實的風景。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片小樹林在男孩心中已經成為不會被摧毀的真實存在。也因為如此,我們才能讀到這本記錄男孩與小樹林之情感經驗的作品。
因為失落而情感彌堅的故事還有《修伯特的蘋果樹》。獨居的老人修伯特在居住的庭園中有一棵美麗的蘋果樹,修伯特經常凝視著蘋果樹,看它猶如藝術家般在四季變化出的種種風景。靜靜看著蘋果樹,以及在樹下休憩時,帶給修伯特深深的滿足與幸福。蘋果樹在一場暴風雨中被雷劈成兩半,再也無法恢復昔日美麗的風采。修伯特感受到樹的痛苦與憂愁,想要為它做些什麼。他在受傷的蘋果樹旁種下一棵新樹,新樹長成大樹後,受傷的老樹在新樹的扶持下,重新活得怡然自得;儘管樹葉與花朵都變得稀疏,也努力希望在春天能結出果實。故事結束在冬日雪花降臨的時刻,修伯特和老樹一起進入深深的睡眠,兩人都夢見來年的春天。
《三位樹朋友》以金門為背景,描寫小男孩的童年有木麻黃、榕樹和相思樹為伴的生活,也是一個關於變遷與失落的故事。木麻黃是遊戲、遠眺、閱讀的地方,它的毬果也是為發粿染色的天然沾具,榕樹下是大人表演吹奏的舞台,相思樹是捕捉金龜子的絕佳地點。小男孩在農村生活的美好回憶都有這些樹木相伴。但因為老家的重建以及機場的擴建工程,這些樹都被推倒了。離鄉後回到老家的遊子再也看不見這些童年的好朋友,只有在其他角落看見他們的眾多親戚。因為童年曾與這些樹木為友,成年的遊子才能繼續和其他樹木做朋友。雖然童年的樹都已經消失,但從來沒有離開,他的樹朋友變成了三百位、三千位、三萬位……。

《從前從前有一座森林》是以一生不斷走訪各處森林的法國植物學家Francis Hallé為原型,描繪法蘭西先生與森林的美好情誼。法蘭西先生常常走入森林,流連忘返,畫下林中大樹的身影。他和這些大樹一同經歷森林被破壞的哀傷,以及樹木堅強再生的力量。Solomon’s Tree 是以加拿大Kitsumkalum族的文化為創作背景,描寫Solomon與家門前的老楓樹之間特別的友誼。 [26]每當Solomon蜷曲在她那像搖籃的樹凹時,她會向Solomon低語四季的秘密。老楓樹在一次的暴風雨中被吹倒了,Solomon非常悲傷。他的叔叔教導他重新與樹的靈魂相遇的方法:用老楓樹的木頭雕刻面具。雕刻前叔叔吟唱著歌謠,請祖靈協助,也請樹之靈引領。[27]雕刻的過程中,叔叔跟Solomon詢問與老樹相處的種種:你從樹枝間看到過什麼?你的樹聞起來好嗎?你的樹有聲音嗎?Solomon回答這些問題時,製作面具的過程也一步一步展開。當面具終於完成時,Solomon戴上面具,在春天的日光中跳起舞來。Solomon跳舞的步伐喚醒了一顆在地底沈睡的楓樹種子,冒出新芽。透過這個過程,Solomon知曉了生命的循環,以及他和老樹之間永不停止的情誼。
樹木透過創作而獲得再生的故事還有日本繪本創作者伊勢英子的《大提琴與樹》。小男孩的爺爺是在森林種樹的人,爸爸是製作大提琴與小提琴的工匠。小男孩常常徜徉在爺爺還在世時帶他去的森林中,夏日的林間有潺潺的水流聲,還有山鳩寶寶的鳴叫聲。秋天的森林有繽紛的金黃色樹葉不停地飛舞,還有鵲鳥、松鼠、松鴉的喧鬧聲,當燕子從森林的上空南飛後,森林就不再喧鬧了。小男孩在聖誕節的前夕走入森林,找尋果實,遇到一棵年輪超過一百輪的樹樁,他想著:
被砍倒的樹,到哪裡去了呢?
這棵已經不存在的樹,曾經在這裡出生,
並在這裡聽了好久好久的鳥叫蟲鳴和雨聲。
它和漂過的雲朵,都說了些什麼?
暴風雨之後,它在曙光中想著什麼?
說不定,那棵樹變成了樂器,
把它看到聽到的,全都化成了音符。[28]
小男孩從爸爸那裏得到一把兒童用的大提琴做為生日禮物,長大之後成為教小孩彈奏大提琴的老師。這把大提琴在學生手中繼續發出有溫度的聲音,還有來自森林的各種聲音:山鳩的呢喃、河水的潺潺聲,以及大雪中安靜的樹頭。[29]
《大樹,你給我記住》是日本繪本作家佐野洋子的作品,與上述的作品不同,這個故事中的老爺爺對家門前的大樹充滿抱怨,老爺爺嫌樹上的鳥太吵、樹蔭遮蔽了陽光、樹上的鳥糞太多、落葉太難打掃,樹上積雪太多。在某次的憤怒中,老爺爺把樹砍掉了。失去大樹後,老爺爺才逐漸體會到大樹的可貴。心中日益空虛與難過的老爺爺忍不住倒在樹頭不斷哭泣,哭到後來,竟看到樹頭又冒出新芽。老爺爺興奮地在樹周圍轉呀轉,日日為新芽澆水。在老爺爺的照顧下,新樹慢慢長大了。這個透過失去才領悟的故事,很貼近我們的真實狀況,人們常常忘記樹的恩惠,當樹妨礙了人們自以為是的方便時,把樹砍掉是最常見的手段。佐野洋子把老爺爺失去樹的困窘描繪得很生動,老爺爺對樹從埋怨到愛護的轉折,很能令人深思。
L’Arbre de Sobo (《 奶奶的大樹》)描寫一棵樹如何為祖母和孫女建立起跨越生死隔離的聯繫。女孩和奶奶經常到俯視整個鄉野的大樹下,眺望遠方的海洋。那是奶奶最喜歡的樹。奶奶是優秀的和服裁縫師傅,女孩也和奶奶學習做和服的手藝,並得到奶奶的肯定。奶奶生病離世後,女孩的父母想要把奶奶的房子賣掉。整理東西時,小女孩發現了一件奶奶尚未完成的和服。想要繼續住在奶奶房子的女孩,跑到樹下躲起來。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當初和奶奶來到大樹旁時,敞開雙臂迎接女孩。女孩感覺奶奶就在身旁,在樹下沈沈睡去。被狐狸驚醒的女孩在樹洞中發現一個線軸,心中馬上知道要做什麼:她知道要用這些線完成奶奶尚未完成的和服,也知道奶奶想要繡的就是她最喜愛的大樹。完成刺繡的女孩,將和服穿上時,感受到寧靜和愉悅,以及奶奶護守著她的精神。女孩的父母驚訝於她的手藝,決定留在奶奶的房子照顧女孩,協助她製作和販售和服。故事的最後,已經長大、成為母親的女孩,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奶奶最愛的這棵大樹下,遙指遠方的海洋。大樹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孩知道奶奶就在身邊。
在這些人與樹的連結的故事中,樹都是人在確立自己的存在時重要的對象。心理學在談論形塑自我的重要他人時,往往比較著重「 人」對自我的影響,較少談到「 非人」對自我的重要性。客體關係理論中對客體(object)的強調可能是對於「 非人」的面向討論得最多的理論。客體是自我的慾望投擲的對象,仍然帶有一種自我單方面投射的意味,自我仍然優先於客體。生態心理學的生態自我則認為「關係」優先於自我,尤其是人與自然的關係。人類文明的發展雖然越來越遠離自然,但與自然的關係仍然構成人類心靈發展的母體,這是生態心理學援引榮格之集體無意識而提出之生態無意識的說法。[30]生態無意識是在工業化與都市化後,人們的生活越來越遠離自然,把自然工具化,壓抑與自然原初聯繫的後果。上面所討論的繪本可以被理解為心靈與生態無意識重新聯繫的故事。樹木與森林不再只是人類取用的資源,而是先於人類在大地中的存在。無論故事中的主角是孩童或是老人,[31]都從樹木與森林獲得精神的滋養。與樹木的連結讓他們體會到生命的喜悅、對於萬物存在之驚奇與悅納,以及人透過萬物之存在而打開自我的開闊。在與樹的關係中,樹像是朋友,有時像母親,又像是老師。樹雖然堅強,也容易受傷害。當樹老朽、或遭自然力量的襲擊,或是人為的破壞時,也是透過他們的人類朋友來保護他們,或是透過創作的方式來賦予樹木第二個生命。關係意味著生命滋味的共享,關切的共鳴,以及彼此的承擔。在這些故事中,我們看到與自然的聯繫如何豐厚了生態自我。
樹的聲音
| 書名 | 作者 | 繪者 | 出版國 | 出版年 (原著/ 中譯) |
| Apple Tree 《我的蘋果樹》 | Peter Parnall | Peter Parnall | 美國 | 1987/1994 |
| Trees 《大樹之歌》 | Harry Behn | James Endicott | 美國 | 1992/1994 |
| さくら 《我是一棵櫻花樹》 | 長谷川攝子 | 矢間芳子 | 日本 | 2004/2016 |
| The Night Life of Trees | Gita Wolf & Sirish Rao | Bhajju Shyam, Durga Bai & Ram Singh Urveti | 印度 | 2006 |
| 《樹知道》 | 鄭夏攝 | 韓聖玉 | 韓國 | 2007/2010 |
| 森のみずなら 《森林裡的橡樹》 | 高森登志夫 | 高森登志夫 | 日本 | 2011/2018 |
| 《我心中的樹》 | 伊勢英子 | 伊勢英子 | 日本 | 2014/2015 |
| わたしは樹だ 《我是樹》 | 松田素子 | nakaban | 日本 | 2014 |
| Tree: Seasons Come, Seasons Go! 《樹:春夏秋冬,季節流轉》 | Patricia Hegarty | Britta Teckentrup | 英國 | 2015/2017 |
| Tree Matters | Gita Wolf & V. Geetha | Gangu Baj | 印度 | 2015 |
| わたしの森に 《在我的森林》 | 田島征三 | 田島征三 | 日本 | 2018 |
| 《寂靜山徑的呼喚》 | 范欽慧 | 陳維霖 | 台灣 | 2018 |
在人與樹的深刻連結中,才開始有能力聽到樹自己的聲音。上文提到的繪本Solomon’s Tree,當Solomon的叔叔為它找回樹的靈魂時,問了三個問題:你透過樹看見什麼?樹的味道好聞嗎?樹有聲音嗎?前面兩個問題比較容易,都可透過直接感知來回答,但不像動物會用聲音來表達與溝通的樹,如何聽見它的聲音呢?Solomon回答叔叔說,他曾聽到老楓樹對他傾訴的秘密,以及在夜間吟唱的搖籃曲。那些懂得聆聽樹的人,也和Solomon一樣,能夠聽到樹的種種聲音。 這一類主題的繪本,就是描寫樹的無聲之聲,這些聲音表達了樹的自我與個性。
《樹:春夏秋冬,季節流轉》是可愛的洞洞圖畫書,圖的結構從頭到尾就是佇立在正中央的一棵大樹,以及樹洞裡的貓頭鷹,但每一頁的樹木都依季節的流轉呈現不同的變化。這是運用圖像來訴說[32]樹如何成為動物的聚集之地:樹是許多生物棲居的地方,為這些生物的成長與生活提供安全的庇護,也為他們提供生存所需要的食物。《森林裡的橡樹》是用一棵橡樹從壯年、老朽,一直到重新冒出新芽的過程,來訴說樹之生命的循環。樹與四季的聯繫是相關的繪本中最常出現的主題。季節是最古老的時間刻度,樹木則是感知時間推移最直接的對象。除此之外,樹木也讓人體悟生命從初始到結束,以及再生的律動。
《大樹之歌》是童詩創作者Harry Behn所寫的詩:
樹是我所知道最溫柔的生命,
他們從不傷害,只知道要專心長大,
好為愛睡的母牛伸出涼涼的樹蔭,
讓鳥兒們在枝上成家。
樹從葉叢裡拿出了果實,
還把木頭給我們蓋房子,
在萬聖節前夕,他飄來紅澄澄的葉,
春天,又冒出嫩嫩的綠芽。
每日,清晨剛剛甦醒,
樹總是第一個在陽光裡沐浴;
直到夕陽走進夜晚,
樹還把最後的光芒鑲在身上。
當月亮浮浮沈沈漂流在雲間,
樹就要為愛睏的孩子哼唱催眠謠。
好久好久以前……
樹是我所知道最溫柔的生命。[33]
在這首詩中,詩人聽到了樹的溫柔之聲,用優美的詩歌把這樣的聲音娓娓道出。繪者James Endicott以悠然靜謐的畫風和文字合作,喚起讀者對於樹的感激和尊重。《樹知道》是另一本為樹發聲的韓文繪本,樹沒有像動物的感官、移動的能力,但樹有覺察環境、往下扎根,往上延展,以及和其他生物共存共榮的能力。本書的文字作者認為人類對於樹有很深的虧欠,應當向樹學習如何與不同的物種和諧共生。[34]繪者說這是她與樹木對話、對樹表達感恩的作品。從小就學習用心靈的眼睛觀看樹木和山脈的繪者,對大自然生命的本質,以及完美靜默的平衡感到敬畏,例如秋天的樹葉 「彰顯了無畏的倒空並失去自我,藉以迎接將來更偉大的生命」。兩位創作者因為聆聽了樹的教導,才有這樣動人的作品。

《我的蘋果樹》也是創作者與樹的親密對話,作者以細微的觀察為基礎,描寫以蘋果樹為中心所建立起來的一個小小世界在一年四季的變化。Peter Parnall 擅長以鋼筆作畫,著色的部分以黃色為基調,用了向日黃、藤黃、丹東石、月黃種種明亮溫暖的黃,再以橘色、綠色、灰藍、淺藍與紅寶石等顏色繪出生活在其中的生物。Peter Parnall的插畫以細緻的線條、簡單清朗的色彩,以及大量的留白創造了一個亙古悠遠的世界。《我的蘋果樹》以冬天做為結束,作者在最後一個全開的頁面畫著一顆垂掛在樹枝上僅存的、結凍的蘋果,與遠方的太陽遙遙相望。樹葉全部脫落的樹木一棵棵挺立在蒼茫的大地之中,天空有幾隻飛鳥經過。Peter Parnall在這一頁寫道:
滿覆白雪的蘋果樹孤伶伶地站著,有時候只看得到去年春天剛長出來的新枝條,它們直楞楞的,指向青天,那個方向是這株老而彌堅的大樹想要生長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它如何能忍受這樣的嚴寒,
或許因為它知道,
它知道知更鳥會回家。[35]
透過文字,我們知道這是蘋果樹的視角,也就是蘋果樹眺望遠方的畫面。當蘋果樹的視角出現,我們彷彿可以透過它的視角理解它的心聲:眺望遠方,並渴望著遠方的蘋果樹,心中想著什麼呢?是不是因為懷著對遠方的憧憬,它才會把種子寄託給鳥或動物,讓他們將自己的後代帶到另一片土地呢?而屹立不動、忍耐酷寒的蘋果樹,心中還懷著另一個願望,要在春天迎接歸返的鳥兒們!Peter Parnall的作品帶領讀者進入蘋果樹的小小宇宙,最後又讓讀者感同身受蘋果樹的視角與心思,透過閱讀,讀者也獲得了聆聽樹的能力。
上述的作品都以第三人稱的方式表達對於樹的聆聽。《我是一棵櫻花樹》則用活潑、輕快的第一人稱來訴說染井吉野櫻在四季的生命樣態。春天的吉野櫻開了茂盛的花朵,歡迎鳥兒來吸食花蜜、大快朵頤。夏天的吉野櫻長出綠油油的樹葉,葉片和樹液成為蟲兒的食物天堂。秋天的吉野櫻換上新裝,枝條尖端的突芽睡著花與葉的小寶寶。冬天的吉野櫻在寒風中等待:「風啊,吹吧。寒氣啊,來吧。我的芽在寒冷中靜靜地活著。等待著終究會來臨的春天」。[36]春芽在風的吹拂中澎大,花的寶寶甦醒,不停伸展,有些是四胞胎,有些是五胞胎。吉野櫻像是一位心滿意足的母親,讚嘆著:「真是好美,好美啊!」[37]這是一棵朝氣蓬勃、爽朗慷慨的吉野櫻,無論在哪個季節,都活得昂揚有勁,樂意分享自身生命帶來的禮物。《我是一棵櫻花樹》由於採用第一人稱的方式敘說,把樹獨特鮮明的個性表達得十分生動。
另一位善於聆聽樹的繪本作者是前文提過的伊勢英子,她在《我心中的樹》中,也是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訴說一棵黑松的故事。在日本311大海嘯後,伊勢英子在亘理吉田濱遇見一棵橫倒在沙地上的黑松,對她說:「妳可以畫我嗎?」伊勢英子於是在飄雪的海邊畫下黑松,這是她第一次畫下災區的風景,也是創作這本書的緣起。[38]《我心中的樹》包含了十二個與樹相遇的故事,以黑松的自述做為全書的起始與結束。在首篇自述的黑松,已經是只剩下樹根的樹,在2011年的三月十一日被連根拔起,漂流到海邊。海邊堆滿一起漂流過來的生活用品,現在被稱為垃圾。變得又乾又枯的黑松遇見一個人,向它要身上的球果,並稱讚它的好看;還有一個小孩爬到它的身上,發出了快樂的笑聲。黑松說:「我好久沒聽到笑聲了。我真想就這樣,讓孩子們的笑顏,在我的背上、手上綻放。」[39]在末篇又再度出現的黑松,變得更矮、身上已經沒有球果了,只剩乾枯的樹枝。它說:
在荒地冒出來的小草,
在荒地冒出來的小草,
全都和我成了朋友。
風草、茅草、貓尾草、香蒲、
須芒草、野襤褸菊、蒼耳草……
在一整片乾枯的草地上,
今天,有一株晶瑩剔透的油菜花
探出頭來了──
有黃色的花朵和許多的小花苞!
我乾涸眼睛湧出了淚水。
我朝向天空,用僅剩的手,
想要抓住一片青空。
斷了的手臂最後都將回歸大地,
我想變成新樹的根。[40]
在黑松的自述後,伊勢英子在後面畫了一幅父親在油菜花田中揹著女兒的畫。這位父親當年在這片土地撒下許多油菜花的種子,已經成為花海。花田旁有一片防風林,黑松也在其中,在油菜花田的彼端傾聽著年輕爸爸唱的歌。[41]被傾聽的黑松,現在,也成為聆聽他人歌聲的樹了。伊勢英子這本以樹為主角的書,最後呈現的是父親與女孩的身影,乍看下脫離了主題的設定,但這是黑松再生後聽到的歌聲,是照顧土地、揹負孩子的大人的歌聲。黑松所聽到的聲音,應該也是充滿希望與喜悅吧。
《我是樹》也是第一人稱的作品,一棵大樹自述自己如何由小小的種子,在老樹倒下的空隙、以及留下的青苔中,吸收陽光和水,克服生存的艱難,長成大樹的過程。大樹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還要靠著那些非常小的菌類,以及與其他樹的互相支持:「自己學會屹立不倒,以及樹與生物互助互賴,在這裡,這兩件事是相等的。」[42]樹知道:
長大的我的身上,有生物們生存著。
而對其他植物來說,我成為它們的土地。
我養育著各種生物。
一棵樹儼然成為另一座森林。
那麼,我站著的這個地方又是哪裡呢?
這個土地、那個岩石,又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岩石,是從很~久以前的地球深處來的。
地球內部裡又熱又稠的岩漿冷卻後形成的固體,
變成岩石,變成山,然後我們在那生長,變成森林。
這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地方。
我們緊緊地抓住岩石,抓住地球。
就這樣,有一天,我倒下的日子也會來到。
一直活著,一直活著,
然後當那個日子來臨時,
我將會緩緩地倒下。
我會成為下一批新種子們的溫床。
我的生命將關係到下一棵樹、下一片森林。
我,是樹。
我,就在這裡。[43]
《我是樹》說的不只是一棵樹要活下去的勇氣,還包括這棵樹對於自己存在的深刻體認。 由於認識到自己存在的緣由、被賜贈的祝福,所以對於生命所要迎納的一切也能坦然接受。繪者nakaban的畫風奔放而深邃,將松田素子文字所蘊含的力量與洞見表達無遺。最後一頁的文字有樹的聲音,但畫面是滿天的星空與貫穿頁面,浮現於深藍色大地的低低的黃紅色山脈。雖然看不見樹的蹤影,但我們知道,樹就是那片星空與大地中的一份子。
《樹知道》的作者鄭夏攝曾經說,樹在古老的時代被視為擁有神聖性,後來才被視為物質性的資源。[44]Solomon’s Tree創作的文化背景把樹視為靈性的存在,這樣的理解也在印度Tara出版社所出版的好幾本書中得到表達。Tara出版社以手工書的製作知名,它所出版的The Night Life of Trees以中印度貢德族(Gond Tribe)的傳說為主題,邀請三位來自貢德族的藝術家為這些與樹有關的傳說繪製插畫。在書末關於貢德藝術的介紹中提到,貢德族是一個很看重視覺的民族,他們會讓自己被藝術環繞,在房屋的泥土地板與牆上作畫。畫畫對他們來說就是祈禱,他們相信神會祝福那些眼睛看到美麗圖像的人。[45]貢德的藝術看重象徵的表達甚於寫實的勾勒,他們以流動的線條、複雜精細的幾何圖案,以及將人與宇宙連結起來的象徵作畫。貢德族因為曾經是森林的居民,所以樹木就成為他們想像力的重要來源。樹木不只提供保護與食物,也構成他們的敘事與信仰中豐富的想像力宇宙。[46]為何是夜晚的樹木呢?貢德族相信樹木是生命的中心。白天時,樹木努力工作,為大家提供遮蔽、保護以及營養。在晚上,當所有白日的訪客離開時,樹的靈就會現身。The Night Life of Trees畫的就是這些在夜裡發光的神靈。[47]全書由三位藝術家繪製了19幅畫,文字的部份則是相關的傳說。例如當中有一幅Ram Singh Urveti所繪的歌之樹(The Tree of Song) 是關於七個貢德族的兄弟想要拋棄自己擁有的天賦,和一般人生活在一起。但神靈在最年幼的弟弟夢中顯現,告訴他,他們兄弟的使命就是坐在Saja樹下演奏音樂讚頌祂。Saja樹於是就成了歌之樹。Tara出版社出版的Tree Matters也是基於印度原住民對於樹的情感。本書描寫居住在中印度的比爾族(Bhil people)與樹木之間的親密連結,以及日常生活中透過與樹的互動所得到的智慧。在這些印度原住民眼中,樹是一種靈性的存在,這是透過他們的生活與樹的親密來往才能體認到的理解,而這種理解又透過神話、傳說,以及藝術的形式傳遞下去。
日本繪本作家田島征三的《在我的森林》採取的是蛇的動物視角來理解的森林。本書是田島征三在日本新潟越後妻有2018年大地藝術祭所發表的作品。他表示,因為蛇是多數人又懼怕又厭惡的生物,所以想到可以創作一本以蛇的視角出發的書。本書同樣以季節的變化為背景,以一隻母蛇第一人稱的自述描寫她在森林中所體驗的生活,包括她所感受到的雪地底下的冰冷、她的飢餓、她看到、聞到、感覺到的人、兔子,與鼠;她與一隻公蛇的相遇、孕育小蛇,成為母親的過程;她在溪中游泳,在岸邊吹風,在夜裡所聽到的雪的聲音。[48]田島征三的畫風一向狂野不羈,其生猛的動感常給讀者強烈的視覺印象。他所畫的森林有著粗曠豪邁的生命力,母蛇則有溫柔美麗的線條,以及溫暖、閃動著慧黠光芒的眼睛。《在我的森林》這樣的書名表達了被人們所排拒的生物在她的森林宇宙中所體驗到的世界,挑戰了人類以自己為中心的視角,讓讀者體會到森林對於萬物的涵容,以及萬物在森林這個世界所開展的自由與豐富的生命。
在這個主題中最後要討論的是台灣野地錄音師范欽慧創作的《寂靜山徑的呼喚》。范欽慧受到美國野地錄音師Gordon Hempton的啟發,感知到大自然逐漸被人為的噪音入侵,「寂靜」就像是那些即將消失的物種,已經成為要關心與捍衛的對象了。[49]作者在台灣太平山的檜木林找到了「寂靜」,在那裡聆聽到各樣生物存在與活動的細微聲響。「寂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天地萬物存在的境界」。[50]作者說,當她走在這條寂靜山徑時,也聽到了自己內在心靈的呼喚。這樣的體驗呼應了Walter Christie所說的:「保護自然,就是保護一個供我們體驗自己的靈魂,也體驗地球靈魂的場域」。[51]
上面所討論的「樹的聲音」的主題繪本,是以人們放下自我中心的視野,從而聽到的樹的種種聲音。樹雖然不說話,但有其做為生命體的存在特質,以及獨特的個性與生命樣態。這些聆聽激發了我們對於樹的尊重與感謝之情,以及學習仿效之心。除此之外,這些故事也把樹視為有情有靈之生命,就像生態心理學所主張的,並不把靈性視為人所獨佔的特質。認為樹木是有情有靈的生命體這樣的理解很容易令人聯想到「萬物有靈論」(animism)。萬物有靈論的概念曾經是十九世紀宗教演化論的觀點中以一神論或是科學的認識論為基準對其他宇宙觀所賦予的理解。這種理解認為萬物有靈論是一種認知的錯謬,或是內在願望的投射。[52]然而,將樹木的神聖性或是靈性剝除的世界觀很容易把樹木當做提供人類各樣需求的物質性存在。這樣的認識不也是一種人類自我慾望的投射嗎?當人類把與自己的存在息息相關的「非人」剝除其靈性後,自己的靈性是不是也隨之減損了呢?
在討論了人與樹的情誼、人對於樹的聆聽之後,下一個主題是關於聆聽之後的行動、創造與轉化。這些繪本的內容包括對人類破壞環境的批判、樹木對於人想像與創造力的激發,以及樹對於人帶來的的轉化與療癒。
樹的啟發:行動、創造與轉化
| 書名 | 作者 | 繪者 | 出版國 | 出版年 (原著/中譯) |
| 《我真想有一棵大樹》 | 佐藤曉 | 村上勉 | 日本 | 1971/2001 |
| Tyttö ja naakkapuu 《女孩與寒鴉樹》 | Riitta Jalonen | Kristiina Louhi | 芬蘭 | 2004/2009 |
| Picture a Tree 《畫一棵樹》 | Barbara Reid | Barbara Reid | 加拿大 | 2011/2018 |
| A Forest 《森林》 | Martin Marc | Martin Marc | 澳洲 | 2012/2018 |
| Pinocchio prima di Pinocchio 《皮諾丘前傳》 | Alessandro Sanna | Alessandro Sanna | 義大利 | 2015/2019 |
| Un Grand Jour de Rien 《無所事事的美好一天 》 | Beatrice Alemagna | Beatrice Alemagna | 法國 | 2016/2017 |
| 《風獅吼》 | 劉如桂 | 劉如桂 | 台灣 | 2017 |
| A Walk in the Forest | Maria Dek | Maria Dek | 美國 | 2017 |
| Yokai 《山中》 | Carmen Chica | Manuel Marsol | 西班牙 | 2017/2019 |
| Everything You Need for a Treehouse | Carter Higgins | Hughes Higgins | 美國 | 2018 |
Andy Fisher 在他關於生態心理學的專著中,用了基進(radical)的生態心理學這樣的書名。他認為生態心理學不可能不是一種具有批判意識與行動綱領的心理學。在與「樹」相關的繪本中,具有批判意識的著作並不少。本文以
《被遺忘的森林》,《森林》與《風獅吼》為例進行討論。[53]前面兩本出版時間相聚二十年的繪本有很類似的敘事結構,都是森林從原本的濃密茂盛,到人為的砍伐、逐漸消失,最後重新恢復的過程。《被遺忘的森林》是砍樹的工人被孩子們的哭聲打動,打掉大樹周圍的籬笆,並重新種樹。《森林》則是暴風雨把建築物吹倒後,樹木重新生長。《風獅吼》是台灣繪本創作者劉如桂的作品,以金門為背景,描寫金門因為歷史上種種的原因(發展鹽業、海盜縱火、打仗製造船艦),森林被嚴重破壞而帶來的風害。風師爺最後找到種樹的解決方法,將種子灑在各處,又召喚樹靈幫忙讓種子瞬間冒芽茁壯,長成大樹,島上終於不再受風沙的襲擊。這三個故事都有從破壞到重建的美好結局,現實生活的經驗不必然如此,但繪本的故事指出以行動改變的可能性。
對於樹的體驗也構成我們想像力與藝術創造的來源。前一個主題所討論的The Night Life of Tree 與Tree Matters屬於部落藝術傳統的延續,也可以歸在這一個類別。樹對於藝術創作的啟發,我將以《畫一棵樹》與《皮諾丘前傳》為例。加拿大的繪本作者Barbara Reid所創作的《畫一棵樹》除了勾勒樹的種種樣態,更像是藝術教育的啟迪書。Reid擅長以粘土作畫,由於材質的特性,書中所畫的樹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風格。她在書的蝴蝶頁呈現了四十種樹的風貌,鮮豔繽紛的色彩與生動的線條讓人感受到藝術作品的美好。Reid以對話的形式向讀者傳遞藝術家的所見所思;這些創作並不是對於樹的臨摹,但呈現出對於樹的本質的掌握,將樹的精神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藝術就像是對於自然的共鳴與回應,有別於自然,又源於自然。

義大利作者 Alessandro Sanna 的Pinocchio prima di Pinocchio(《皮諾丘前傳》)為大家都耳熟能詳的皮諾丘創造了一個前傳,以樹人的形象呈現。這個故事的發端是Sanna經常拜訪的兒童醫院,在那裡他經常陪伴那些脆弱的病童。看到孩童與他們的父母所經受的種種苦痛,以及在他們身上所展現的力量,Sanna感受到一股無可抑遏的能量,想要釋放出來。他曾經仰望天空,思考著要如何把這些經驗變成一本書。之後,在某個冬日的火車上,Sanna看到一棵樹擁抱著一截像人形的枝椏,讓他想起身為父母的這件事。隔天他畫下無數個樹擁抱著枝椏的圖畫;幾個星期後,他理解到那截枝椏就是他在醫院所認識的脆弱的病童,也是皮諾丘變成木偶之前的靈魂。在仔細地重讀《皮諾丘》原著後,他開始畫下這個故事。[54]《皮諾丘前傳》幾乎沒有文字,全書以水墨渲染以及細膩的線條畫出一個從樹中誕生的人型枝椏,在獲得自主性之後展開的一連串冒險。枝椏經歷了狂風、冰雪、火焰焚燒、蟒蛇與鯊魚的吞噬,以及白鳥的救援。在某個時刻,枝椏落地生根,長成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當秋天來臨時,將會有一位農夫來砍下它的一截枝幹,一截小樹枝的故事就此展開。《皮諾丘》的原著在被迪士尼卡通改編為對兒童進行「誠實」的教化版本之前,寓意在於個人如何透過教育得到自我解放,以避免像木偶般被操縱的命運。[55]Sanna的作品以精采的圖像呼應了原著中所追求的自主與自由,為在病痛中所掙扎與努力的病童而創作的起點,讓皮諾丘這個經典名著增添了更為豐富的意涵。Sanna從樹的形象得到啟發,在故事中的樹從成長、枝椏的獨立與歷險,一直到再度落地生根,長成大樹。離開母樹獲得獨立的枝椏,在歷經種種生存的考驗之後,最後也成為孕育另一個自由靈魂的母樹。Sanna說的故事有對於自由與獨立的追求,也有承擔與孕育;透過樹給予他的啟發,讓讀者對這樣的生命歷程有更深的體會。

樹除了給創作者藝術啟發,也是讓想像力揮灑的遊戲空間。以「樹屋」這個主題為例,《我真想有一棵大樹》描寫一個嚮往有一棵大樹的小男孩,希望能在樹上攀爬,蓋屬於自己的小木屋,和松鼠、樫鳥與山雀為鄰,還有一個眺望遠方的瞭望台。小男孩的想像並不是天馬行空,而是仔細地考量種種細節,例如構造的安全,小木屋四季的變化。這些細節透過插畫呈現,讓我們看到小男孩豐富細膩的想像世界。在故事的最後,男孩和父親一起在庭院種下一顆櫸樹,期待願望實現的那一天。本書的封面是小男孩坐在樹上被松鼠、貓頭鷹、蝸牛、蝴蝶,以及鳥兒們圍繞的畫面。小男孩對於樹屋的渴望,表達的也是一個能在自然中與動物們為鄰,共同棲居在一棵樹的願望。Everything You Need for a Treehouse描寫的是兒童在樹屋上進行的種種活動與遊戲。書中一開始就說道,如果你想要有一個樹屋,首先需要的是時間、抬頭仰望,以及想像。接下來的每一頁就是各式各樣的樹屋,以及孩子們在其中的冒險與遊戲。畫中有許多的細節,可以讓讀者透過仔細的瀏覽而浸淫其中,享受發現的樂趣。猶如作者所言,當我們從平常習慣的視角離開,移向樹所指向的天空時,想像力會帶領我們進入一個以樹為中心所開展的奇妙世界。樹屋是既能遮蔽,又能向周遭與天空開放的居所,當孩子置身其中時,彷彿與宇宙更為靠近與親密。從這個觀點來看,樹屋也像是與宇宙萬物連結的聖所。
樹屋帶來奇妙的體驗,以森林為主題,描述神奇體驗的繪本也不少。A Walk in the Forest描寫小男孩走入森林中的種種體驗:在森林中,奇妙的事物正等待著,例如數不清的樹木,那是最棒的遊樂場。在叢林中可以盡情奔跑,大聲吶喊、追隨動物的足跡,看看他們會把你帶到何方。在森林中可以找到許多寶物,看見微乎其微的小東西和巨大無比的大東西,也有可以用腳深深涉入的池塘。鳥兒和樹木都有屬於他們的祕密,需要用心傾聽。森林是許多動物的家,但他們都藏起來了,不會輕易地被發現。當夜幕低垂,森林會變成一個充滿神奇事物的地方;也許有點嚇人,就等再大一些,再深入其中吧!

如果長大了,再踏入森林,又會發生什麼事呢?《山中》說的就是成年男子在森林中因為迷路而意外開啟的神奇體驗。每天開車經過高山的送貨員,在森林中找不到回去的路。沒有一個「人」幫他,但在樹木、花朵,老鷹,小溪、石頭、魚群,高山的陪伴中,幻化為與這些「非人」融合的種種形象,最後變成一隻山獸,與一隻為他引路的精靈共同在山中四處遊歷嬉戲,遇見許多神奇的生物。最後走出森林,變回原貌的送貨員似乎對之前的經驗感到迷惑,或是沒有記憶。[56]這是在一天之內發生的經歷,繪本蝴蝶頁的前面畫的是黎明的高山,書末的蝴蝶頁畫的是夜空下的高山,閃爍著精靈的眼睛。作者以極為鮮明的形象語彙來表達送貨員在山中的蛻變。例如手伸進樹洞時,變成一隻可以與精靈碰觸的手;腳踏入小溪中時,變成幾乎與池塘同大,魚兒也可遨遊於其中的大腳。從人形變為山獸後,洋溢著喜悅、滿足與活力的臉龐,都可以讓讀者感受到森林的神奇力量。

森林不只是帶來奇妙體驗的地方,還能帶來轉變。《無所事事的美好一天》說的也是一個遇見神奇的故事。和媽媽在雨天來到森林度假小屋的男孩,一點兒也感受不到度假的快樂。媽媽忙著寫作,百般無聊的他,則是忙著消滅遊戲機中的火星人,心中想念著沒有同行的爸爸。被媽媽斥責的男孩拿著遊戲機走入森林,卻不小心把讓遊戲機掉入深深的池塘裡。在失去遊戲機的沮喪與失落中,他透過大蝸牛、小路上的蘑菇叢、以及地下世界形形色色之生物的帶領,重新開啟自己的感官,與森林居民——樹、空氣、雨水、昆蟲、小鳥、水窪、鵝卵石,玩起了各式各樣的遊戲。男孩在森林中重新經驗到世界的奇妙:「世界被翻轉過來,所有的事物看起來都像新造的一樣,每樣東西都變得充滿未知。」看見了新世界的男孩,也把新世界的氣息帶回家中:他透過鏡子,在自己的新樣子中看見了父親燦爛的微笑;他和仍在寫作中的媽媽第一次「聆聽著同一片安靜」。媽媽帶著他到擦乾身體時,他的心中湧現了一股情感:「我想要緊緊抱著她,告訴她我在外面看到、感覺到、嚐到,了解到的每一件事情。」雖然最後沒有說出口,只是一起坐在桌邊,「 互相對望,呼吸著熱巧克力的香氣。就是這樣而已。 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我們就這樣度過了無所事事的美好一天。 」
本書的阿雷馬娜在接受訪問時,曾經提到她企圖在作品中傳遞一種明亮感:
過去這幾年來,我很認真看待「明亮(lightenss)」,不是我以前所想表現的那種翩然輕快(lightly)。對我來說,明亮是將重要(serious)的事物聚集起來的地方。仔細想想,明亮可能因為太奧妙了,很容易隱藏起來。但它並不平凡,事實上,還可能成為重要事物所帶來之張力的高峰。明亮發現了某種獨特的事物,總結了我想要在書中表達的意念:那被榮光所照亮的童年時刻(Childhood as a moment of glory)。[57]
阿雷馬娜在這部作品中用鮮豔的螢光色來畫主角的衣服:穿著螢光橘外套在森林中探索的男孩,是每一幅畫面醒目的焦點。孩子就是光亮,但他們的光亮還要透過追尋的歷程來與周遭連結,才能成為自己也看見的內在之光。在這部作品中,小男孩與森林的連結,成為他轉變的契機。 小男孩拿著遊戲機到森林中時,在池塘上的石頭跳躍著的他,除了耀眼的螢光橘外套,也有幾絲微弱的陽光從雨中撒下,從這一頁開始,小男孩要開始和森林中不同的生物遇見。作者似乎用這樣的光來暗示新的旅途的開始。但這只是預示,故事的重要轉折發生於小男孩的遊戲機掉落水中的那一刻。在這幅畫面中,遊戲機沈落於水中的部份是最明亮的地方。雖然文字勾勒的是小男孩的驚慌與措手不及,但畫面卻暗示了接下來神奇際遇的開始。對小男孩來說,掉了遊戲機就像遭逢世界末日般的黑暗,但圖畫的部份卻開始湧現越來越多的光。這樣的手法在下一頁更明顯,沮喪地靠在大樹上的男孩,雖然認為自己好像迷失在暴風雨中的一棵樹,但背景和天空卻透出柔和明亮的光,小男孩其實已經置身在光中,雖然他還渾然不覺。下一頁,小男孩遇到四隻巨大蝸牛的時候,光的意象更突出了。四隻蝸牛都被光包圍著,伸手觸摸蝸牛觸角的小男孩,與光有了初次的碰觸。接下來幾頁,作者也都用光來表現小男孩在森林中的發現與奇遇,例如在蘑菇的味道中想起兒時在爺爺家中閣樓的珍藏時,小路遠方的微光;被土壤的地下世界包圍著的溫暖的光;小男孩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時,陽光穿過雲層灑在他身上的光;他從山坡滾下,感受到世界猶如新造時,映現在他眼前的那一片光。這些光彷彿不斷地回應他身上的螢光橘,逐漸照亮他的心。當他和小鳥說話時,外套的螢光橘只剩下輪廓,小男孩的身體與背景的顏色交融,作者是否以這樣的方式來勾勒他和森林的連結呢?
回到家中的小男孩,在自己的鏡映像中看見了思念的爸爸的臉。故事沒有交代父親缺席的緣故,但從自己的模樣中看見爸爸,彷彿小男孩已經有能力從自己的心中把父親生出來。第一次能夠和媽媽聆聽寂靜的小男孩,置身於光中,母親的臉上也映著光。最後一幅跨頁中的文字是放置在吊燈的映照之下,另一面畫著小男孩與母親在可可的熱氣中相望的模樣。母親的臉上透著光,這就是從小男孩的眼中看到的母親。當我們是嬰孩時,我們從母親的眼底看見自己的模樣;從森林裡重新被生出來的男孩,重新發現了母親臉上的光芒。這股光芒,也會照亮他的心,成為他的力量。

森林與樹除了帶來轉化,還能開啟深刻的療癒經驗。以兩位芬蘭創作者合作的《女孩與寒鴉樹》為例,故事是關於一個突然失去父親的女孩,透過對於樹的凝望與沉思,逐漸靠近自己的失落,對於父親的懷念,以安置對父親之思念的過程。因為失去父親而要移居到另一個新的地方展開生活的小女孩,等待媽媽買車票時,看到火車站周圍一棵樹上住著寒鴉的大樹。女孩靜靜站在樹下,抬頭等待,希望看到他們在高空徜徉。終於,第一隻寒鴉振翅高飛,其他寒鴉跟隨。「寒鴉們以樹為起點,紛紛畫出一道道拋物線。天空彷彿是寒鴉們的海洋,他們在一個個漩渦裡游泳」。女孩想到:
寒鴉能活多久呢?這個問題我得問問媽媽。還有,要是哪隻寒鴉在飛的過程中突然死去,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呢?它會不會正好掉下來,落在我面前?我該怎麼處理死去的寒鴉呢?我想,我大概會把它帶上火車,等到了目的地之後,找個地方把它埋葬好。……
我面前的這棵樹已經斑駁了。我用指尖滑過它的表皮,指甲上立刻留下了一些鐵鏽樣的東西。
其實樹也跟船或者其他物品一樣,得定期清洗。可是人們從來都不會特意去清洗樹,只有雨水才能讓它們重新變得乾淨。可惜現在空中下的並不是真正的雨,而是夾著雪花的雨。媽媽總是喜歡把這種雨夾雪說成是「深秋的雨」。
我像一棵樹那樣筆直地站立著,這樣既不會影響到周圍的樹,也不會影響寒鴉的回歸。我期盼著寒鴉們盡快飛回樹上。這些寒鴉樹一定也和我一樣在等待著,因為它們也靜悄悄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58]
女孩設想著寒鴉的死亡,想著也許需要把死掉的寒鴉帶到新的城市安葬。在這樣的設想中,寒鴉與樹成了面對父親死亡的媒介。樹等待著雨水清洗一身斑駁、樹面對寒鴉飛走的失落,以及樹企盼著寒鴉歸來的心情,是女孩對於樹的聆聽,也是對於自己內在的聆聽。透過對於寒鴉與樹的凝想,女孩對於父親的回憶蜂擁而出:爸爸的歌聲、露營時和爸爸一起看的雲,爸爸駕駛的那一艘名為「星空」的船。即將到遙遠而陌生的城市生活的女孩,將會帶著這些「永遠不會停止的回憶」啟程。女孩相信寒鴉樹會記得寒鴉,也會記得曾聽擁抱著寒鴉樹的她,就像她記住爸爸一樣。寒鴉樹是女孩與內在的失落對話,並安置對父親之思念的起點與終點。女孩與寒鴉樹的故事是關於兩個的靈魂相遇的過程,他們在靜默中站在彼此的身旁,彼此聆聽各自的靈魂擁有的回憶、經歷的失落,以及盼望。 這個作品也呼應了生態心理學所指出的:森林與樹木等「非人類」如何涵容人類自我,作為人類自我的映鏡與回音,引導人類重新向存在的浩瀚開啟。[59]
在這個主題中所討論的樹與森林帶來的種種啟發,包括對於環境破壞之覺察與批判、藝術與想像力的啟發、跳脫日常的神奇體驗,以及轉化與療癒的力量。這些作品有不少是作者根據自身體驗轉化出來的故事,[60]他們可以說是阿雷馬娜所說的,能夠在事物之中發現一種「明亮(lightenss)」,也可以說是Hyde所提出的、從日常生活中經驗到更為幽微之真實的時刻。 在一個普遍把樹木與森林當做物質資源的時代中,這些體驗與故事彌足珍貴,他們表達了與古老生命恢復連結後得到的種種啟發,這些啟發與靈性教育所提出的靈性經驗的內涵——內在生命的開展以及意義創造的過程——是互相呼應的。
結語
本文將生態繪本視為當代自然書寫的一種形式,與自然書寫一樣,希望喚醒我們反思人與環境的倫理關係,以及對自然靈性的覺察。「樹」是生態繪本中的重要主題,本文從人與樹的情誼、樹的聲音,以及樹的啟發三個主題的相關繪本來說明這些繪本如何表達生態靈性,以作為生態教育的可能中介。本文提出從連結、傾聽到啟發的陶養歷程,透過自然生態繪本呈現這些歷程的意涵:與樹的情誼意味著一種新關係的建立。我們與樹木最多的接觸是日常所用的木材的形式,但透過這些繪本我們看到人類如何與樹的生命體建立一種更為深刻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又如何改變人的自我樣態。在連結的關係上,才有可能將樹視為一種生命的主體,聆聽其獨特的生命樣貌與聲音。對於樹的聆聽,也是對於聆聽者內在靈魂的聆聽。深刻的聆聽帶來種種的啟發,開啟了覺察、創造、轉化與療癒等經驗。從生態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些歷程牽涉到對生態無意識的覺察與生態自我的開展。從靈性教育的角度來看,這些繪本也將「內在生命的開展」與「意義的創造」透過圖文的創作形式呈現得十分精采。透過這些優秀繪本的閱讀,期待我們更能成為在大地的腹肚中,與萬物友好、與之同遊的好夥伴。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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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腳
[1] Scull將深層生態學運動理解為「 (a process-oriented method of self-examination that is helpful toward re-awakening our co-evolutionary relationship with all natural systems) 」,參見Scull, 2008, “Ecopsychology: Where Does It Fit in Psychology in 2009?” p.37.
[2] 其他特色包括生態學與心理學的逐漸整合、將生態的洞察有技巧地運用於心理治療、尋找一個以環境為基礎的心理健康的標準,以及在顧慮整體世界的基礎下重新界定精神健全(sanity)的定義。 參見http://ecopsychology.athabascau.ca/
[3] 相關的討論可參見《生態心理學》中Metzner, 〈人與自然關係之精神病理學〉、Durning,〈我們快樂了嗎?〉以及Kanner & Gomes,〈一心消費的自我〉這幾章。
[4] 蔡怡佳,〈為地球把脈,也成為地球的脈動:《失靈的大地:生態心理學的反思與實踐》推薦序〉,頁11-12。
[5] Metzner, Ralph. Green Psychology: Transforming Our Relationship with Earth. Rochester, Vt. : Park Street Press, 1999. p. 2.
[6] 榮格曾在一封1958年的信中提到:「古老的觀念認為每個國家或是人民都有自己的天使,猶如地球擁有靈魂(soul)一樣。」他也在曾經在一個研討會中提到「地球有獨特的靈魂(spirit)、獨特的美麗」。引自Sabini, Meredith (ed.), C. G. Jung on Nature, Technology & Modern Life. P.1.
[7] Aizenstat, Stephen,〈榮格心理學與世界無意識〉,《生態心理學》,頁155~156。
[8] Chatalos, Peter,〈罹患愛滋的蓋婭:以免疫系統之喻重新連結人類與生態系統的自我再生〉,《失靈的大地》,頁77~93。
[9] Barrows,〈兒童發展之生態心理學〉,《生態心理學》,頁162~173。
[10] Barrows,〈兒童發展之生態心理學〉,《生態心理學》,頁165。
[11] Richard Louv 在《失去山林的孩子 》一書中提出了兒童 「大自然缺失症」的觀點,指出兒童成長過程中與自然環境隔絕的種種問題,以及建議的修復之道。
[12] 榮格(Carl G. Jung) 著 ,劉國彬、楊德友合譯:《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台北:張老師文化,1997 年), 頁294-295。
[13] 參見Sabini, Meredith (ed.), C. G. Jung on Nature, Technology & Modern Life
[14] Abrams, D. The Spell of the Sensuous: Perception and Language in a More-Than- Human World, p. ix , 1996. 轉引自Prentice, Hilary, 〈「心與靈」:轉型運動中的內在與外在〉,《失靈的大地》,頁253。
[15] Hyde, Brendan. Children and Spirituality: Searching for Meaning and Connectedness. London & Philadelphia: Jessica and Kingsley Publisher. 2008.
[16] Hyde, B. Children and Spirituality: Searching for Meaning and Connectedness. London & Philadelphia: Jessica and Kingsley Publisher. 2008.
[17] Hyde, B. Children and Spirituality: Searching for Meaning and Connectedness. London & Philadelphia: Jessica and Kingsley Publisher. 2008.
[18] 吳明益,〈往前走去,然後回頭〉,《以書寫解放自然:台灣現代自然書寫的探索,1980~2002》。
[19] Hibbard, Whit. 2003. “Ecopsychology: A Review.” P.24.
[20] 吳明益曾經提出他對自然書寫的界定,包括(一)以「自然」與人的互動為描寫的主軸、(二)注視、觀察、記錄、探究與發現等「非虛構」的經驗、(三)自然知識符碼的運用,與客觀上的知性理解成為行文的肌理、(四)是一種以個人敘述(personal narrative)為主的書寫、(五)已逐漸發展成以文學揉合史學、生物科學、生態學、倫理學、民族學、民俗學的獨特文類、(六)覺醒與尊重—呈現出不同時期人類對待環境的意識。參見 吳明益,〈上編 確定論述的邊界:何謂台灣現代自然書寫〉,《以書寫解放自然:台灣現代自然書寫的探索,1980~2002》。頁19~25。
[21] 李育霖,《擬造新地球:當代臺灣自然書寫》,2015年 ,頁2。
[22] 洪文瓊,〈生態類兒童讀物管見〉,《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會訊》,八卷二期,1992,頁4~5。
[23] 本文的討論包括「樹」與「森林」主題的繪本,以「樹繪本」統稱之。
[24] 在自然生態繪本中,以「樹木」與「森林」為主題的繪本可能是最多的。由於數量多,涵蓋的內容就比較豐富。
[25] Udry, Janice May & Simont, Marc (Illustration), A Tree Is Nice. New York: Harper and Brothers. 中譯為《樹真好》,劉小如譯,台北:上誼出版,1999。
[26] 本書的作者因為參加Kitsumkalum族雕刻家的面具工作坊,才誕生了這個故事。
[27] 書中唱詞的內容如下:Gwa eee dim haoou, Here is what I have to say: Today we being a carving. We invite our ancestor to guide us. To show my nephew the spirit of this special tree. We honor our ancestor and thank them for their help. Tree, let your spirit guide uncle’s fingers. Let those fingers show your face. Let your face help my memory. Let my memory always honor you.
[28] 伊勢英子,《大提琴與樹》,第23頁。
[29] 伊勢英子,《大提琴與樹》,第37頁。
[30] 史蒂芬.埃森史塔特,〈榮格心理學與世界無意識〉,《生態心理學》,頁151~161。
[31] 有趣的是,這些故事的主角設定幾乎都是孩童或是老人,恰恰是人類最初與最後的生命階段,也是比較遠離社會角色的階段。這樣的設定,是否意味著人們在生命的最初與最後比較容易回歸與自然的聯繫呢?
[32] 運用非文字的圖像來勾勒樹的立體書並不少,由於篇幅的緣故,本文暫時不針對這些作品進行討論。
[33] Behn, Harry & Endicott, James (ILT) ,《大樹之歌》,林丹譯。台北:大樹文化。1994。
[34] 《樹知道》,作者的話。
[35] Peter Parnall, 《我的蘋果樹》,頁25~26。
[36] 長谷川攝子(文),矢間芳子(圖)。《我是一棵櫻花樹》,張東君(譯)。頁20。
[37] 長谷川攝子(文),矢間芳子(圖)。《我是一棵櫻花樹》,張東君(譯)。頁30。
[38] 伊勢英子,〈樹的呢喃〉,《我心中的樹》。頁78~79。
[39] 伊勢英子,〈黑松〉,《我心中的樹》。頁6~10。
[40] 伊勢英子,〈黑松〉,《我心中的樹》。 頁74~75。
[41] 伊勢英子,〈黑松〉,《我心中的樹》。 頁76~77。
[42] 松田素子(文)&nakaban(圖),わたしは樹だ 。本書尚無中譯本,譯文參考自惠本屋文化書店店長黃惠綺所提供的中譯。
[43] 松田素子(文)&nakaban(圖),わたしは樹だ 。黃惠綺譯。
[44] 《樹知道》,作者的話。
[45] 引自The Night Life of Trees對於貢德族藝術的介紹。
[46] 引自The Night Life of Trees對於貢德族藝術的介紹。
[47] 引自The Night Life of Trees書背的說明。
[48] 本書目前尚無中譯,日文的理解感謝劉暢的協助。
[49] 范欽慧(文),陳維霖(圖)。《寂靜山徑的呼喚》。頁9。
[50] 范欽慧(文),陳維霖(圖)。《寂靜山徑的呼喚》。頁11。
[51] 引自Roszak,〈當賽琪遇上蓋婭〉,《生態心理學》,頁55。
[52] 這樣的看法在後來重新被反思,相關的討論可以參見 Ingold, T. “Rethinking the Animate, Re-Animating Thought.” Ethnos, Vol. 71, No. 1, pp.9-20. Harvey, G. Animism: Respecting the Living World.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6.
[53] 其他的著作例如已經成為經典的《小房子》、台灣繪本作家幸佳慧的《哇比與莎比》,或是黃郁欽的《嘰哩咕嚕碰》。
[54] Sanna, Alessandro. ‘Forward,’ Pinocchio: The Origin Story. Translated by Michael Reynolds. New York: Enchanted Lion Books, 2016.
[55] Liu, Brian, 〈「木偶奇遇記」真正寓意:要避免淪為政治操弄的人偶〉。參見https://www.cup.com.hk/2019/05/16/the-adventures-of-pinocchio
[56] 好像我們從夢中醒來,對夢中經歷不復記憶一樣。
[57] 參見http://blog.picturebookmakers.com/post/118767818346/beatrice-alemagna
[58] Jalonen, Riitta & Louhi, Kristiina. 張蕾譯《女孩與寒鴉樹》。
[59] Rust, Mary-Jayne & Nick Totton. (Eds.) Vital Signs: Psychological Responses to Ecological Crisis. (中譯:《失靈的大地:生態心理學的反思與實踐 )
[60] 除了繪本,也有不少以觀察與體驗為基礎,提出對於樹的深刻理解,或是表達人與樹的連結的書,例如《樹之歌》、《樹的秘密語言》、《樹的智慧》、《樹,擁抱了全世界》,以及《梭羅與樹的四時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