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之力

作者 | 鄧元尉_輔大宗教學系副教授

第十四期2026.01.15


力量信仰

宗教學家范德雷(Gerardus van der Leeuw)主張宗教現象學乃介乎宗教的本質與顯現之間,為此我們需要一種兼顧宗教之理想型(ideal type)與歷史形態的宗教類型學。他透過對宗教史的梳理,主張宗教之理想型乃是「對力量(power)的信仰」。從古老的自然崇拜與泛靈論、到後來的多神論與一神論,從東方的儒家與佛教、到西方的基督教與伊斯蘭,皆崇敬某種「力」,無論其有無位格。范德雷將力量信仰視作宗教的本質、體現為諸般歷史形式。此一斷言或嫌武斷,但仍洞察到某種根本性的事物。我們應可確認:信仰總是關乎某種超越信徒之上的能力,無論這能力出乎山川大地、天道事理、還是神明鬼魅。人類的信仰意識萌生於對此一力量之作用的領會、以及對人類能力界限的領悟。個人、家庭、乃至於整個民族,都仰賴此一力量。對力量的依賴,構成了信仰意識的基本環節。

如此一來,當信徒與非信徒相遇,或是當不同宗教的信徒彼此相遇,就出現了力量較勁的舞台。獲勝的信仰群體將其成功歸諸於自身神明擁有更大的力量,失敗者則被迫接受其神明較為衰落、或是已然遺棄他們的暗示。但沒有什麼宗教團體是永遠成功的,也沒有哪個信仰教派一直失敗。宗教,作為宗教,而不只是某種在政治、社群、國族意義上的集結,它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動員它的信仰者。宗教在人類歷史中所彰顯的價值,恰恰不在於它如何幫助信徒戰勝敵人,而在於它如何面對失敗。猶太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破除偶像的修辭

「為何容外邦人說:他們的上帝在哪裡呢?然而,我們的上帝在天上,都隨自己的意旨行事。他們的偶像是金的,銀的,是人手所造的,有口卻不能言,有眼卻不能看,有耳卻不能聽,有鼻卻不能聞,有手卻不能摸,有腳卻不能走,有喉嚨也不能出聲。造他的要和他一樣;凡靠他的也要如此。以色列啊,你要倚靠耶和華!他是你的幫助和你的盾牌。[……]你們蒙了造天地之耶和華的福!天,是耶和華的天;地,他卻給了世人。死人不能讚美耶和華;下到寂靜中的也都不能。但我們要稱頌耶和華,從今時直到永遠。你們要讚美耶和華!」(《舊約﹒詩篇》115:2-9、15-16,和合本。)

希伯來聖經中的這闕詩篇,應該是第二聖殿時期的作品,那時的猶太人已然經歷過第一聖殿被毀並流亡巴比倫的艱困時期,好不容易回到耶路撒冷重建聖殿。作為一個戰敗的少數民族,作為失去上帝應許之家園復又回歸的選民,在王國與君主不再的時代,主理聖殿職務、代表族群意識的祭司家族亟欲奮起,既要洗刷民族的恥辱,又要鞏固自己的勢力。作為一首在聖殿儀式中唱頌的詩歌,詩歌的前幾節動用了一種破除偶像的修辭:外邦人看似強大,其實所崇拜的偶像僅僅是人手所造、毫無力量,完全無法與猶太人所崇拜的創造天地之耶和華相比。詩歌的最後幾節則有明顯的動員意圖:「你們要讚美耶和華!」是的,在族群已好幾世代一敗塗地、連最重要的信仰聖地都淪陷時,猶太人仍舊歌頌他們的上帝,並將打敗他們的族群所信仰的神祇視作無能的偶像。在兩千年後的今天回頭看,這個在歷史上不斷失敗的族群居然依舊存在,何其有力的見證!


偶像的增生

一般人可能會覺得,在那個背景下,這首詩不過是自我安慰,不過且讓我們問得更深入一點。我們固然可以理解作者的心情,但如果那個年代已經遠去了,這首詩歌還有意義嗎?破除偶像的修辭顯然並沒有消失,反而透過繼承了舊約的基督教持續發揮作用,這一點意味了什麼呢?那些人手以金銀銅鐵塑造的偶像從來就沒有消失,所謂偶像依舊遍地都是,而且似乎越來越強大,這又是怎麼回事呢?讓我們問得更直接:整個猶太—基督宗教傳統真的打算消滅偶像嗎?若然,這世界的偶像難道不應該早就破除殆盡了嗎?是否偶像是不能被真正打倒的,否則破除偶像的修辭就不再起作用?也許,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破除偶像這件事,而是一切關乎破除偶像的言說方式究竟起了什麼作用。

當詩篇的現代信仰者在不同語境下覆述同樣的經文時,表明這些經文對信仰者依然有效,但其效用顯然與當年的猶太人截然不同。如今既無聖殿,亦無祭司;既無流亡,亦無回歸。但今日仍有上帝,也許這是為什麼今日仍有偶像的緣由。觀察這些修辭實作,我們會發現信徒在貫徹一種純粹化的工作。一方面,他們把偶像純化為「僅是人手所造之物」,因此這些偶像「有口卻不能言,有眼卻不能看」;同時,他們也把拜偶像者純化為「造它的要和它一樣」。這裡與其說是一種循環謬誤,不如說在打造一個自我指涉的修辭系統,偶像的其他特質都消失了,它們什麼都不是,僅僅是毫無能力的人造偶像;拜偶像者的其他特質也消失了,他們什麼都不是,僅僅是同樣毫無能力的拜偶像者。偶像是什麼樣式、拜偶像者有何人格特質,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全被壓縮為無法識別的黑箱,「它們/他們」僅僅需要作為「偶像/拜偶像者」存在即可,毫無任何能動性可言。這些偶像崇拜表面上的多重形貌僅僅被動地服務於傳遞悖逆上帝的信念,也傳遞「它們/他們」自身在遙遠的未來終將滅亡的耽延命運、與從古至今尚未真正消亡的存在方式。

古代迦南的偶像如今安在?亞述與巴比倫的偶像又如何?波斯人、希臘人與羅馬人的偶像還有香火嗎?然而,只要上帝存在,破除偶像的修辭就會持續打造新的偶像。這套修辭可以跨越時空距離,在任何年代、任何地方,比如說今天的台灣、這個與古代以色列毫無關係的時空處境,也不斷有偶像被指認出來,彷彿偶像如同上帝一般無所不在。破除偶像的修辭是如此強大,逕自賦予自身普遍化的權力,每到一個新的宣教所在,都可以極為輕易而毫不猶豫地進行脈絡轉換,不斷辨識出(更好說是創造出)新的偶像。如此一來,基督教歷史上的偶像當然不會越破越少,只會越破越多。我們該如何解釋這件事?

我們很有可能被誘惑去使用辯證法,將偶像崇拜視為上帝信仰的反題,是基督教歷史所必然要超越的對反階段,由此解釋偶像崇拜存在的緣由與其必將被揚棄的歷史命運。辯證法立足於基督教與偶像崇拜的區分,並試圖藉由克服此一區分來走向基督教更進一步的歷史階段。但辯證法沒看到的是:基督教與偶像崇拜從一開始就混在一起了,乃是在後來的純化過程中才有區分二者的需求。見諸於聖經的由以斯拉與尼希米發動的宗教改革,就是此一純化的嘗試。他們在回歸耶路撒冷後,要求一直居於當地的猶太人民離棄外邦妻子(事實上,這些外邦女子究竟有多外邦、抑或其實仍在以色列譜系中,仍大有商榷之處),認罪悔改。在一切要求純潔與淨化的宗教語言中,我們都可看到這種對混合事物的排斥與對純粹化的要求。混合本身就是罪惡,不待任何其他罪狀。破除偶像就是要求純化,毋須任何證成理據。

偶像崇拜的修辭打算在原初的混種物中建立起一項區別,以使運作此一修辭者可以標示區別的兩邊:一邊是上帝的選民,另一邊是偶像崇拜者。這個區別企圖動員上帝的選民,但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是:另一邊自己動員起來了,並且不斷滲透進選民中。偶像決非無能之物,偶像有自己的力量與行動。因此,破除偶像的修辭必須一再重覆,一再重新界定「純粹」的邊界,一再對暗自增生的另一邊的複雜事態做出新的反應,從而也需要透過一再地複製邊界而區別與標示出新的上帝選民與新的偶像崇拜者。在上帝選民這一邊,相關身分是可以控制的,這件事隨著社會的現代化與宗教的私人化而逐漸成為宗教系統自主性的基本特徵:教會可以自行決定誰是信徒而誰不是,教會亦可自行增進相關的宗教言說與區辨技術,其複雜性與精緻度甚至可以登堂入室,成為需要傳授與演練的技術。然而,在另一邊,總是更複雜、更精緻的偶像增生過程,則作為愈益龐大的混沌之物,為教會投射以愈益龐大的陰影,而且因為它是教會所不可控制的,偶像增生過程就為教會帶來沈重的不安全感。換言之,破除偶像的修辭在將偶像轉化為「無力之物」時,恰恰創造了一個自行增強的偶像網絡,這個網絡不斷自我繁衍,在歷史上逐漸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偶像在基督教的世界中有多無能,它們在基督教之外的勢力就有多強大。


偶像之力

在今天依舊運作破除偶像修辭的基督徒,有可能被視作排他、惡意、甚至愚昧。台灣有不少教會依舊使用「魔鬼」、「邪靈」、「撒但」、「咒詛」、「捆綁」這些詞彙來描述教外勢力,甚至跨足文化領域,如批判同志的婚姻訴求、原住民的祖靈信仰、《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引來不少訕笑。排他心態並不可取,但如果把批判重心放在使用排他語式的信徒個人身上,那就錯失了焦點。真正重要的是那個籠罩信徒的語意結構,信仰者藉由這套語言崇拜上帝與破除偶像、標示自我與他者、理解聖經文意、領會教理內涵、並轉化為生活中的信仰實踐。不去動搖這整個語意結構,就無法促成基督教自身的語意演化。且容我們稍稍試著趨近這結構的核心。

在筆者看來,現代基督教在操作破除偶像的修辭時,並不是單純封閉在一個自我想像的世界中,而是真的體會到某種力量,只是所能派上用場的語意資源太過有限。不要說自然崇拜的對象確實有其生命力,人類學家在對民間信仰的研究中也愈益覺察到人手所造的神像也有其自主的能動性,非造像者、辦事者、信仰者所能全然掌控。對基督教來說,所稱之為「偶像」的事物,其勢力的確越來越強大,在基督教自身的想像中又被折射放大。然而,教會藉以回應這些「威脅」的語意演化太慢,只能不斷沿用陳舊的語式。這些語式誠然是有選擇性的,聖經或教會傳統中的某些語式被視為僅僅適用於某時某地,但有另一些語式被賦予了超越時空的普遍意義,這些語式會在今天持續承載新的意義,它們獲得講述的事實本身就意味了它們仍擁有足夠的意義空間去容納新的理解可能性。然而,偶像演化的速度已遠遠超過神學語言的演化速度,或者說,基督教的神學語言已然極其穩定(遑論更加穩定的禮儀語言),以致於難以適應這個「大加速」(the Great Acceleration)的世界。何以至此?

無論是古代的以色列人還是今天的基督徒,都深受無法控制之無名力量的威脅。人類很早就感受到大自然的威脅,對自然的崇拜即試圖回應這股力量。人類也感受到人生際遇的轉折與不可逃避的死亡,從而心生與命運有關的信念。某種在人類掌控之外、自主發動的隱晦力量,促使人類發展出今天稱作「宗教」的言說與技藝。當然,除了宗教外,人類也在科學與科技上持續進展,文藝復興與科學革命創造了真正的「現代人」,這樣的人類擁有愈益強大的控制自然與控制人類自身命運的技術,逐漸解除自然的能動性與命運的能動性,一個機械化的宇宙被建構出來,人類自我證成的自主理性浮上了抬面,笛卡兒的「我思」堪為代表性的標誌。但宗教並沒有消失,只是以作為理性宗教的自然宗教之姿,伴隨著理性自我啟蒙的精神,逐漸取代舊時代的宗教。上帝不再是人所無從思及的事物,宗教乃是理性限度內的宗教,康德的道德宗教可謂此等宗教之典型。即使無法以純粹理性證明上帝、靈魂與自由,但實踐理性已足以責成吾人設定道德的至高善所需要的宗教信念。這是現代人的宗教,而新教作為一個高度理性化的宗教,在把人的控制能力發揮到極致這一點上,十足是個「現代宗教」。

然而,偶像消失了嗎?並沒有。新教徒就不需要破除偶像的修辭嗎?恰恰相反,新教害怕偶像崇拜到一個程度,或多或少除去教堂中的象徵物,不僅不復見天主教的十架苦像,有些教派連十字架都拒絕。從圖像到服飾,從顏色到氣味,凡有象徵能力的物件都儘可能減少,其程度視乎教派而定。尚有共識者大概只剩下聖餐和聖禮:不再具有聖體的能動性、不多不少就僅僅是象徵的餅與酒,以及一次性的、即發即逝的、僅僅迴盪在四面牆壁之間的道理和詩歌。但弔詭的是,作為一個排斥偶像崇拜的現代宗教,當代新教卻又發展出好幾波靈恩運動,某種不受理性控制、無關乎道德的外在能動性以聖靈之姿進入教會,而且毫不令人意外的,這些新的運動一再重新啟動基督教區別與標示的運作,而擁抱聖靈的信徒,從個人宗教經驗到公共崇拜形式,也一再被批評為有偶像崇拜之虞。強調理性自制的新教,至少在多數教派的官方立場上,終究無法容忍聖靈亂竄、舌音雀起,總是需要某種程度的克制與規訓,也因此總是需要某種足以自持的信仰主體。

如此,信仰被純化到極致,全然存乎於心,最終只有信徒個人深不可測的內心方可成為信仰的憑據,某種內在的重生確證。但這樣的確證已遠非奧古斯丁那種內在經驗的直接確定性,而是一個連信仰者自己都看不透的混沌黑洞。作為一個最為現代化的宗教,作為現代人的典型,新教徒其實看不清楚自己的內心,因為他在純化一己之信心的同時也創造出最難以捉摸的內在混種物。但在教會外,新教與經濟和政治高度混合,參與資本主義與現代國家的建構,創造出當前最巨大、最難以捉摸、也最難以控制的混種物:市場與國家。內在的混沌與外在的混沌相互呼應。信徒可能希望此二者相互抵消,但現實生活中它們卻相互增強。如果韋伯說的沒錯,正是內在重生確證的難以捉摸,讓信徒努力累積財富以自我驗證為上帝選民,從而間接促成了資本主義的興起。只是新教對世界的除魅化並沒有讓世界看來更清晰,反倒使它更模糊、更曖昧、更含混。偶像並沒有被消除,只是換了一個樣貌。宗教激情、經濟利潤與政治權力緊緊糾纏在一起,誰會相信此處無偶像?這裡難道沒有萌生出一種全新的信仰,崇拜最大的偶像,仰賴最強大的偶像之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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