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修:追求永生路上的奇行種

作者 | 李忠達_東海大學中文學系副教授

第十二期2025.09.15


圖片來源:《道元一炁》,曹珩,北京師分大學出版社,頁157。

房中術的宗旨

內丹歷史上有一個分支一直是道教諱莫如深的話題,那就是陰陽雙修法。雙修法的爭議首先是在倫理上,透過性來進修行原本就駭人聽聞,難免引起誨淫之譏。不過,雙修在倫理上問題遠不止於此,這點我們留待後文再談。在理論上,雙修主張向外求取長生之藥,這種想法迥異於一般內丹學求藥於己身的觀念。今天讓我們來討論一下,雙修為何要牽涉到性,它和房中術到底一不一樣?它是不是是一種違背倫理的活動?提醒一下讀者,討論雙修的時候,一些內容會非常露骨,而且充滿反常的觀點,請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雙修實踐和中國古代的房中術雖然不盡相同,但兩者明顯是有關連的。早期房中術的重點並不包含宗教性質的追求永生,它的目的性很明確,首先是幫助不孕的夫妻誕下子嗣,其次是保固精氣,使人身體健康、壽命延長。房中術的焦點主要是勸勉人不要縱慾,過度行房容易造成精力勞損,加速衰老和死亡。其原始目的不是享樂,只是經常被有心人用來當作滿足私慾的藉口。

房中術的起源非常早,漢代馬王堆帛書有一篇《十問》虛擬黃帝和多名智者的對話,來講述房中實踐的要點。智者曹熬和容成都認為人類衰老死亡的根源在於精力的「漏泄」,會導致「百脈菀廢,喜怒不時」;因此,保固精氣,不使外洩,才能使得「百疾弗嬰」。這樣看來,控制自身欲望、合理調節生活,才能達到健康長生的目標。當然我們要公正的說,《十問》的養生之道不是只有房中術的意涵,它要求人們練習一些強健身體的體操,飲用牛羊乳補充營養,依照日夜和節氣的規律安排作息和運動,還有不要過度酗酒等等。大體上還是要防止人過度放縱,作息和飲食正常,沒有太多的奇詭怪論。

早期房中術的內容主要都是對男性的勸說,為了使男性加強自我控制力,唐代名醫孫思邈甚至在《房中補益》曾提出一種怪論,要求男性與多位女性性交,以維持不洩作為長生的前提。該書原文說:「能百接而不施瀉者,長生矣」、「若御九十三女而自固者,年萬歲矣。」這種實踐法明顯是不現實的,頂多是做一種誇飾其術的說詞看待;但這種保固精氣的主張,大體上能表達房中術的宗旨。


長生不老藥要外求還是內求?

長期以來,寡欲、儉嗇、依循自然節律都是道教養生觀的核心信念。因此,內丹修行幾乎都要先禁慾,並且在精神上掙脫肉體慾望的誘惑。不過,宋代以後內丹學的陰陽雙修,在「外求」這一點上明顯與其他理論有別。常見的內丹學論述中,都會提及外丹煉製出的藥劑充滿重金屬元素,導致服食者中毒身亡。從魏晉到唐代不斷有名士、帝王因為服食外丹,導致死狀悽慘,這些經驗的累積遏止了外丹的發展,使修煉重心轉向內在。雖然這種內丹史的論述有過於簡化之虞,但是內丹學焦點在自身內在的鍛煉是事實。雙修卻不是這樣,它主張長生之藥在自身中只蘊藏一半,必須向外求得剩下一半,才能補完虧損,奠定修仙基礎。最關鍵的一項因素是,雙修把異性身體當成另外一半「藥材」的來源。

為什麼雙修派認為有一半修仙的藥材必須外求?它的理論是,由於天地萬物都是陰陽調和而成,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需要兩者結合才是遵循天地變化之道。陰陽在人類身上體現為男女性別的差異,所以任何人修煉都需要另一種性別的配合。男性身體是陽中有陰,女性身體是陰中有陽,兩者互補便能夠成全彼此。只是雙修派基本上是站在男性的角度,去尋覓對自己有滋補作用的藥物,因此雙修典籍經常把女性當成採藥來源。除了性別上的偏差外,這種理論還有一項很大的缺點,就是通常只有一方能獲利,另外一方容易遭受損害。

在宋代以後出現一部署名為陳摶撰寫的《房術玄機中萃》,就大幅度利用內丹學開創的隱喻系統,將它們重新詮釋為融合房中採捕之術的意涵。一般內丹學強調築基,也就是盡可能在出入門修行時鞏固根基,以利於日後有足夠的能力修習進階功法。《房術玄機中萃》也談築基,也說築基是修練己身、練成金丹的功夫,但是將其具體實踐解釋成先「擇鼎」,而後飲用「蟠桃酒」。

這裡所說的「鼎」和「蟠桃酒」都是隱語。一般內丹學稱的鼎,是把外丹燒煉金屬用的鼎重新解釋為自己的身體,把身體視為一種修煉的器具或媒介,最終煉出能盛載永生奧秘的金丹。陰陽雙修的鼎卻是指女性,把女性的身體是為修煉的工具和媒介,要利用女體所產出的藥物來推動自己的長生。至於蟠桃酒又經常被稱為先天酒、仙人酒,實際上就是指女子所產的母乳。原生於外丹煉藥的金屬鉛、汞,在內丹學中往往隱喻著心、腎二氣;但是在《房術玄機中萃》的重新詮釋下,母乳中所含藏的先天精華便是真鉛,男子體內原本便有真汞,入門築基功夫時採取真鉛以融合自己真汞,便能調和陰陽。

在築基完成之後,《房術玄機中萃》提出要「鑄劍」。劍是對男性生殖器的隱喻,修行此術指男性在交合時於體內提氣運上腦部,急提三口、緩提六口,心神寧定後將陽氣運回丹田,這個動作稱為「九還」。另外要運氣將女子體內之氣吸引到自己身上。如此一來,便能利用異性的精氣幫助自己修煉。


三峰採戰說

《房術玄機中萃》對宋代以後雙修派的影響非常巨大。尤其是男性主動採取女體產出之物作為藥材,這種作法創造出日後備受批判的「三峰採戰」說。這套理論也是歷來被批判最為嚴厲的一支。元代俞琰《席上腐談》曾經批判過三峰採戰的說法,在他看來,這種理論假借黃帝、容成子、彭祖、素女等傳說仙人來包裝,實際上只是讓男性為放縱情慾找到藉口,最終加速老病不說,更敗壞社會的公序良俗。

如果稍微了解三峰說的實質內容,一般人都很容易對俞琰的憤怒產生共鳴。因為三峰說觸及兩性身體最難以啟齒的部分。所謂的三峰,指的是女性的口部、乳房和下陰三個部位,由於分處身體的上、中、下不同位置,所以用三座山峰來做比喻。女性的口水被稱為天池水,乳汁被叫做先天酒,被視為金漿玉醴、甘露清泉,都有大補的功效。

其實這些觀念某種程度上是在民間流傳廣泛的養生偏方。李時珍《本草綱目》紀載過一首〈服乳歌〉,提倡飲用母乳的好處:「仙家酒,仙家酒,兩個葫蘆盛一斗。五行釀出真醍醐,不離人間處處有。丹田若是乾渴時,嚥下重樓潤枯朽。清晨能飲一升餘,返老孩童天地久。」

從醫療上來看,這種偏方和尿療法類似,經常利弊互見,在某些特定條件下未必沒有作用。不過,三峰說太容易讓人產生色慾的聯想,也是最常被利用來欺騙財色的工具。即使是雙修的修煉者,也經常批判三峰學說,與其切割關係。從內丹修煉的角度來看,三峰學說不只是外求藥物,更是過度倚賴傳統上被視為混濁雜質的後天精氣,儘管有詮釋彈性極高的隱喻系統,這種從具體物質下手的學說還是很難被嵌合到內丹的理論體系裡。


《金丹真傳》的雙修實例

雙修的丹法自宋代後始終存在,不曾消失。明代孫汝忠的《金丹真傳》是一個比較明確的案例。孫汝忠的父親孫教鸞是一個從年輕開始便立志修行丹道,勤奮修煉追求成仙的人。孫教鸞堅持不婚,跟好友李若海結伴修行,向秦野鶴、王雲谷、石谷子等多位老師求教,對丹道頗有心得。只是他始終沒有辦法煉到陽神出竅,因此到處尋覓師傅,希望在此生得到成仙。後來,他便遇到了專修陰陽雙修的安老師。

孫教鸞一開始並不相信安老師的說法。但是一方面自己修行受阻,另一方面在華山偶遇一位神卜頭陀,預言「安為汝師」,這才回頭重新找到安老師,安排進行雙修之事。他和李若海集資,在兩年內協助安老師修煉成功,隨後安老師辭行離開。但是孫教鸞沒有找到合適的女子同修,一晃二十多年過去,最終在家族的壓力下不情願的結婚生子。孫汝忠就是他七十歲時所生的長子。孫汝忠成年之後,孫教鸞把雙修法教導給他,孫汝忠不但找到自己的道友,又求得資助,修煉有成,於是留下這部《金丹真傳》。

《金丹真傳》同樣重新詮釋了內丹學的術語,書中的鼎指的是女子,彼我和靈父聖母指雙修的男女,取坎填離指築基階段飲用母乳,採壬不採癸指的是避免採用經血。《金丹真傳》反覆強調自己並非三峰採戰之術,又主張築基階段是「神交體不交」,看似反對以縱慾為目標的房中術。可是書中又多次提及男女交接時需要「在欲而無欲」,否則最為危險。這些說法其實是一種隱晦的話術,著重強調飲用母乳的好處,但刻意忽略後續修煉仍然與性有關。《金丹真傳》雖然礙於世俗倫理,語言隱晦,不敢明目張膽的宣揚雙修,但是它進行雙修的目標應該真的不是縱慾,而是緊扣著修煉成仙的目標。

但是無論如何,內丹學雙修派的具體實踐確實駭人聽聞。繼《金丹真傳》之後,以註解杜甫詩聞名天下的仇兆鰲,明白表示汲取孫汝忠學說,有進行雙修的操煉。仇兆鰲還在《悟真篇集註》中表示,雙修完成後應該幫女子說媒嫁人,並且準備一筆錢給她作為日後生活所用。這當然是一種彌補之舉。其他明清時期的雙修書籍如《玄微心印》,還有更詳細的實踐描述,這裡就不一一說明。


倫理上的爭議

雙修派的做法毫無疑問是違背一般倫理觀念的,而且它牽涉到的問題不單純是誨淫而已。有人可能認為,如果夫妻之間在雙方合意的條件下練習雙修,似乎並不違背知情同意的原則。但是,實際上雙修過程中這種雙方合意不可能成立。因為雙修理論主張,能夠產要的女性必須是十四至十六歲的女孩,她們初經尚未到來,體內元炁從未虧損,處在最充盈的狀態,才能作為採藥的源頭。這些尚未成年,對人事一無所知的女孩,甚至是被當成買賣的對象,自然沒有獨立自主的能力。

正常人家的女孩不可能隨意被當成雙修的對象,所以像孫汝忠這類有意雙修的人往往需要聚集大量資金,最主要的用途恐怕還是買賣人口,從貧困人家買來無力養育的孩子。這種種花費姑且不論,買賣人口既屬事實,不論是否合乎該時代的法律,此後所有雙修的流程大概都不是女子自我意志所能決定的。另外,她們尚未結婚懷孕,沒有乳水,因此有各種用藥催乳之法。即使果真能夠強行扭轉身體正常發育,催生乳水,可能會對身體造成多種傷害。

從這些問題的嚴重程度來看,過去清修派內丹家或儒家士人單純以縱欲為由,批判雙修和三峰採戰為敗德邪術,都未免太輕易了。即使排除掉一些詭異而獵奇的房中技術,採補之說難免有損人利己的嫌疑,加上內丹的雙修法絕大多數是以男性需求為主導,沒有表述女性的經驗和需要,可見雙修實踐在追求仙道的終極目標前,不應該忽視女性的主體性。對於大道分陰陽的詮釋雖然有彈性的空間,仍然需要在合乎倫理規範的前提下發展。如果相異性別在修煉上果真如此重要,對彼此充分的尊重才能更符合修道的精神。


編按:

〈雙修:追求永生路上的奇行種〉最早是以口頭發表在「當代臺灣的道教內丹與科學」國際工作坊(20250105)。「雙修」、「房中術」、抑或再三隱晦「以女子為『鼎』、以女子為『藥』」等完全以男性為中心的內丹修煉爭議在以「道院」為研討會場地時特別突顯該議題的複雜性。當天研討會的參與者有丹道學術研究發表人、跨領域學術研究者(非傳統丹道領域),以及道院、丹院的修煉者。發表後的休息時間,一位與會老者轉向李老師說:母乳很補啊;另一位跨領域學者的反應是:這種「使用」他人身體的方式,讓人聯想到『器官移植與買賣』」。前者的「補」反映的是華人文化特有的「虛」的身體感,體力與元氣會因為慾望而漏失,醫療或修煉可以止漏,進而補「虛」(栗山茂久,2001、張珣,2011)。後者的反應與西方漢學家們初次接觸丹道「雙修」時類似,以「人為目的」的普世價值看待古老的修煉秘聞,如高羅佩(Robert van Gulik)即以「性吸血主義」(sexual vampirism)指出《祕戲圖考》是煉丹士吸取性伴侶得以延年益壽的慘忍行為。後來因為李約瑟的批判,對「性吸血主義」的用詞進行修飾,但在《中國古代房內考》一書中仍然稱之為「古老道家修煉的一種變態」(何乏筆,2004)。

    本來隱晦再三的秘傳修煉在漢學家的揭露之後(《祕戲圖考》,1951;《中國古代房內考》,1961),引起許多文化差異的批判與對話,以及如何以現代性價值重新檢視傳統修煉文化等多方探討。如林富士在〈略論早期道教與房中術的關係〉一文中闡述從《漢書》、《神仙傳》、《抱朴子》、《養性延命錄》、《真誥》等道書醫經中的「房中術」內涵,也整理出早期道教對於房中術的肯定、貶抑與取捨兩難的三種態度,顯示「房中術」並非道教修煉(或丹道修煉)毫無爭議、一致認同的修煉方式。

    Elena Valussi在“Daoist sexual practices for health and immortality for women”提出女性參與早期道教的性修煉與明清時期演變為對女體的剝削與傷害並非一概而論,在性與非性的健康、養生修行中,女性的地位與角色都極為複雜與多元(Elena,2022)。何乏筆認為李歐塔對古代房中術的「變態」探討太過片面,轉以傅柯、德勒茲的權力與自我的關係,深入「房中術」的詮釋,以展現東西方對性的「問題性」呈現的差異脈絡。

    《複眼網誌》羅列了以上「雙修」、「房中術」等學術討論脈絡是回應李忠達「勇於」提出動輒得疚、眾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性修煉」議題,讓不容易進入丹道文化門檻以外的人得見古老修煉文化的秘鎖(相較於部分丹家在丹經正典化過程中刻意加以隱匿、排除),另一方面則是以各種不同觀點的文本呈現「性修煉」議題的嚴肅性與多元性,而非僅止於「奇觀異聞」的獵奇式閱讀。傳統修煉文化研究並非停留在已經消逝的歷史文獻重整而已,一如傅柯重新以身體治理與性愛關係重看古希臘「性史」,實為「男性單修」與被當作修煉器具與材料的「女性被修」之「雙修」修煉,也同樣需要以當代脈絡的性別、人權與身體倫理「重讀」曾經存在並且理所當然「使用」他人身體的修煉史,從而反思這樣的修煉意味著怎樣面對他者與自我的生命態度(責任編輯 | 吳寧馨)


主文參考書目

秋岡英行〈《金丹真伝》の内丹思想〉,日本道敎學會編《東方宗教》,通号88,1996.11,p.18-36.

高羅佩著、李零等譯《中國古代房內考:中國古代的性與社會》,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

慈和《無中生有:學界想象中的陰陽丹法文本與虛構的歷史》,臺北:新文豐,2023年。

横手裕:〈仇兆鰲與内丹修錬〉,《2013宗教生命關懷國際學術研討會成果報告》,高雄:正修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2013年。

Hudson, Clarke. “The Man Does Not Part His Robes, Nor Does the Woman Loosen Her Belt: Controversy over Non-Contact ‘Sexual’ Alchemy”, paper for AAR 2010 annual meeting.

Liu Xun(劉迅), “Numinous Father and Holy Mother: Late_Ming Duo-Cultivation Practice,” in Internal Alchemy: Self, Society, and the Quest for Immortality, eds. Livia Kohn and Robin R. Wong, 2009, pp.122-141.

編按參考書目: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陳信宏譯。台北:究竟,2001年。

張珣,〈日常生活中『虛』的身體感〉,《考古人類學刊》74:頁11-52,2011年。

何乏筆,〈能量的吸血主義—李歐塔、傅柯、德勒茲與中國房中術〉,《中國文哲研究集刊》25:頁259-286,2004年。

林富士,《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台北:聯經,2008年。

Elena Valussi, “Daoist sexual practices for health and immortality for women”, Routledge,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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