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鄧元尉(輔大宗教學系副教授)
重讀《約伯記》
《聖經﹒約伯記》是一部相當特殊的經卷,整本聖經很少有像《約伯記》這樣,我們對它的作者與時代背景幾乎一無所知;對話式的體裁、文學風格、以及所呈現的神學主題,皆與其他經卷差異甚大;就連這卷書所表達出的上帝形像,也與聖經其他部分格格不入。這卷書彷彿橫空出世,在一個獨立的時空背景下,透過一連串的對話發出關於痛苦與正義的吶喊,表達通常標誌為「神義論」(theodicy)的疑問。
神義論是普遍存在於信徒心中的困惑:為什麼受苦的是我?我的痛苦有何意義?上帝的旨意是什麼?祂真的是一位既慈愛又公義的上帝嗎?許多信徒嘗試從《約伯記》找到他們受苦問題的答案,但《約伯記》並沒有給出簡單明瞭的答案,它戲劇化的情節、上帝與撒但的共謀(作為約伯受苦的真正原因)、約伯的三位朋友與一位自以為是的年輕人所屢屢強調的「報應神學」(作為猶太教面對痛苦問題的正統答案)、上帝與約伯間的對質(如此關鍵但又令人費解的對話)、以及大概所有關注痛苦問題的人都不會滿意的歡喜大結局(就這樣?),只會讓這卷書的讀者冒出更多的問題。
猶太神學家赫舍爾(Abraham Joshua Heschel)的問答辯證法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讀《約伯記》的機會。赫舍爾既是一位傳承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新哈西德運動(Neo-Hasidism)的正統派拉比與神秘主義者,同時又是一位與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博士站在一起的民權運動者。他完美的結合了最保守的信仰立場與最前進的社會倡議,成為那個時代的美國猶太人中間一個指引方向的人物。作為猶太大屠殺的受害者與倖存者,也作為倫理神學和宗教哲學的神學院教授,赫舍爾深切關注痛苦與正義的問題。而作為一位存在主義思想家,他的思想有助於我們重新理解《約伯記》,為「神義論」這個古典的宗教哲學課題進行存在哲學式的思考。
問與答的辯證法
在大戰氛圍下出現的存在主義思潮,讓人們發現:乃是人自己成為了問題。更確切來說,人的存在本身對人而言成為了一個問題。文明自毀的危機為哲學家向來自豪的理性蒙上陰影,人的存在不再是由某個先驗的本質所規定、並因此而被賦予某種在人之上的意義與價值;人就僅僅是存在著,活生生、赤裸裸、血淋淋、無可逃遁、不明所由何來且所往何方地存在著,並被如此一種現實的存在催迫著去追問意義的問題。人被迫被自由創造他自己的本質,人被迫陷於絕對的自由和自主中,因為人們發現,他乃是被規定為無可規定的。
但赫舍爾在這樣一股思潮中,提出了他自己的存在洞察,他發現:人,作為問題,其實是答案的偽裝,人其實是關於某個問題的答案。我們感覺到自己是個問題,是因為我們感覺到有個問題臨到了我。當我被迫去問出關於自身存在的問題時,其實是發現我的存在乃是一個問題的答案,而我必須透過創造我的存在、活出我的存在、實現我的存在,來回答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在純粹形式上的表達就是:「我是誰?」;而我已然所是的存在,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了釐清「我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就是為了釐清「我的存在」究竟意味了什麼),我們必須回頭追究:是誰在問「我是誰?」?
對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來說,追問「我是誰」的就是此時此刻正在思考存在問題的人,他稱作「此在」(Dasein)。用赫舍爾的話講,海德格的哲學任務就是要釐清「此在」作為存在問題的答案意味了哪些事情。但對赫舍爾而言,追問「我是誰」的乃是上帝,是上帝透過吾人自問的「我是誰」來問於我們:「你是誰?」。赫舍爾特別強調,這是一個「來自上帝的問題」,而非「關於上帝的問題」;是上帝在問我「你是誰」,而非我們在問上帝「你是誰」;是上帝向我們提出問題,催促我們回應祂,而非我們向上帝提出問題,期待得到祂的回音。這並不是說我們不能向上帝提出問題,這毋寧是指,所有我們以此等求問於上帝的語式,都隱藏了上帝對我們的提問,都是上帝所問於我們之問題的偽裝。當我們問上帝:「你存在嗎?你對我的人生有什麼計畫呢?你要我為你做什麼呢?」如果我們的下一步是用普通關於上帝的教理來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就走岔了路,因為這些問題的真正意義是上帝透過這些問題來問我們:「你要怎麼展現你已然所是的存在呢?你要怎麼在你獨一無二的生命境遇中活出你獨一無二的人生?」區分這兩者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我們不能領會到我們所問於上帝者其實是上帝所問於我們者,不能領會到我的存在是一個問題的答案、而不是一個擁有標準答案(把這問題丟給神學家來處理)、甚至是沒有答案的問題(將其視為一個無法回答、只能承擔的奧秘),我們就會貶低這個在風雨飄搖中毫無著落處的人生,輕易的把這個原本是一個重要問題的答案的人生,讓渡給一個其實無關緊要的抽象問題的普遍答案,比方說,讓渡給「上帝存在嗎?」這個問題的種種上帝存在論證,或是讓渡給「上帝對世人的旨意」這個問題的種種神學解釋,以為這些經過理性檢驗的論證與解釋就是永恆的答案,而我們渺小的個體生命可以安穩的棲居在給出這些答案的宏偉體系中,又或因著實在難以理解而乾脆棲於於「這是奧秘」的託辭中。然而,隨著這些宏偉體系的倒塌,也隨著神秘經驗在存在問題前的蒼白無力(只要想想馬丁﹒布伯何以因為錯過了一位將赴戰場的年輕人的問題而有了從神秘主義轉向對話哲學的「改宗決定」就可明白),我們被迫直面我們自己那作為答案的具體存在,並被迫去找出這個具體答案要回答的究竟是什麼問題。
我們的存在要回答的問題,是來自上帝的問題,是上帝所問於我們的問題,這個問題每個人各不相同,因此它不會有同樣的答案。它不是數學題,可以透過純粹理性的思考得到一個普遍的解答。這就好像上帝給每個人不同的卷子,我們不能把他人的卷子拿來回答,也不能期待有人來幫我們回答,因為他人的存在終究不能代替我的存在。最終每個人必須自己答題,向上帝呈上吾人那作為答案的具體存在,我們所扎扎實實活出來的整個悲歡人生。
約伯的吶喊
我們的存在是一個偽裝成問題的答案,但這答案不是一勞永逸的、像任何一個數學題或是教理問答那樣,存在的答案有賴於「去存在」(to be)。就像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所說的,存在主義在存在問題上帶給我們的最大啟發,就在於揭示了「存在」其實是一個動詞,而不是名詞。我們太常陷於傳統哲學的窠臼,也太常緣於語言的誤導,在「存有者的存在」、或是「上帝的存在」這類語式中,把「存在」當成一個名詞來處理,從而使之屬性化或實體化,這個誤導在關於上帝存在的存有學論證(ontological argument)傳統中屢屢可見。
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當吾人面對自身的存在問題,首要之務是領會到:我們所需要的就單單是去存在著,去活出存在,去在自己的存在追問中把自己活成一個答案。但這要怎麼做呢?對赫舍爾來說,聖經可以在這一點上指引方向。當我們讀聖經的時候,上帝透過聖經向我們發問,但不是問那些在教義上有固定答案的問題,而是問與我們個人切身相關的問題。我們必須讓自己活成這個問題的答案,換言之,我們是在上帝的問題中成為人的。
如此一來,《約伯記》就不是要告訴我們關於苦難問題的某種普遍解答,我們也無法從《約伯記》歸納出任何一種神義論,事實上,猶太教(也許也包括基督教)可能給出的神義論,都從約伯的朋友和那個不識相的年輕人口中講述出來了,但《約伯記》顯然沒有認同這些論調,至少就約伯個人的案例是如此。對於某個普遍宣稱,只要「存在」一個例外,就足以推翻該宣稱了。《約伯記》一方面沒有採取神義論的進路,另一方面更多是告訴我們約伯這個人的存在故事,不過約伯的故事也不是一個普遍的答案,反倒更像是一個範例與一個視鏡,幫助我們一窺上帝與個人相遇的時候可能發生的事情,特別是上帝曾對某個人提出了怎樣的問題、而這個人又如何具體回應上帝。
約伯之外的四個人,不斷試圖以說理的方式說服約伯「認知」他的遭遇的前因後果,這些因果認知是在一個既定的神義論概念框架下才能產生說服力的,但約伯從他的個人處境提出控訴,力駁猶太教傳統的報應神學,自證自身的清白無辜。約伯自己很清(楚),閱讀聖經的我們也很清楚,事情一點都不是他朋友所說的那樣。但問題就是,每一個劇中人都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一旦沒有了神義論,我們該如何解釋這些艱難的遭遇呢?這幾乎是所有莫名陷於苦難中的信徒的共同心聲:為什麼是我?我的受苦有什麼道理?對受苦者而言,有時候,給他們受苦的理由,即使是一個虛假的理由(但以上帝的名義給出),正是幫助他們脫離痛苦的方式。但這終究是一種逃避,是對自身現實存在的逃避,從而也是對上帝問題的逃避。
逃避也是一種存在方式,這沒有什麼對錯。就如同存有被遺忘也屬於存有的歷史,我們逃避自己的存在,也的的確確是一種存在方式的表現,而且這是非常基本的存在樣態。約伯在遭遇痛苦時,最初的反應就是詛咒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試圖逃避他的存在。先前的人生,榮華富貴,父慈子孝,瞬間變了調。約伯被拋入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存在處境中,也許,相較於失落與病痛,對此一存在的「被拋性」(thrownness)的覺察,更加令他痛苦不堪,因為這會使他所失去的一切都了無意義,他完全無法處理自己的失落,終至一個地步,他寧可不要這樣的人生。但約伯沒有選擇,他已經是如此存在了。在約伯與其朋友的長篇對話中,約伯不斷表達他十分明白一切神義論的道理,但也不斷強調神義論的理論中任何使人遭遇痛苦的條件都不適用於他,他在滿心的困惑中只能吶喊出對自身存在的厭惡。這些吶喊如此真摯動人、情深意切,使得當代存在思想家甚至認為約伯才是第一位存在主義者。
借用赫舍爾的說法,約伯的朋友探問的是「人是什麼?」(What is man?)這個問題,但真正該追究的,是「人是誰?」(Who is man?)這個問題。在與朋友的對話中,約伯不斷表達出悲觀的人生觀,他的人生沒有出路。朋友的建言表面上是提出一種神學上的出路,但那不是真正的出路,因為對約伯來說,他知道事情不是那樣,他知道這些政治正確的關於「人是什麼」的答案並不能簡單地套用在他身上,要接受這些說詞,不啻自欺欺人。約伯至少對自己誠實,他確切地知道不能把自己的存在問題讓渡給一個教理上的先驗而普遍的答案。但是,他自己也無法回答「人是誰?」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約伯是誰?」這個問題。約伯不得不被封閉在他自己的存在世界裡,廁身於這個世界的一個小角落,無望且無奈地抗議著;他的朋友們則是封閉在自己想像的和諧世界中,在那樣一個由完美教義構築起來的世界,沒有任何矛盾,其邏輯系統不但不會受到任何命題的衝擊,就連像有名有姓、有肉身、有感覺的約伯如此具體的存在都無法反駁這個邏輯系統。
就在這時候,上帝出現了。

上帝的問題
上帝出現了,而且帶著一大串問題。上帝的第一個問題是:「誰用無知的言語,我的旨意暗昧不明?」是誰呢?一般認為是約伯自己,尤其當指涉到約伯最後的回應時;但我個人認為是指其他人,或至少是全部人,是這整場辯論本身。無論是受苦者還是神學家,都努力使用「言語」來處理事態,神學家擅長使用教義的概念與命題進行演繹,受苦者則透過話語宣洩情感、尋求慰藉。這是語言本身的勝利,而非任何一方的勝利,因為值此同時,語言的抽象性抽空了有血有肉的存在,掩蓋了真正的問題,也掩蓋了這些真正問題本應成為的真正答案。語言移置了約伯的處境,把它化約成一個神學問題,一個神義論的問題,一個「清白無辜者為何受苦」的問題。語言很快可以把約伯的問題提置到一個抽象普遍的層次來處理,表面上是完美處理了一切存在問題,但其實是輕率的遺棄了每一個具體的存在。存在被棄置在語言無法照亮的一隅,被徹底遺忘了。存在被語言所遮蔽,這是存在的命運,它與約伯的命運和上帝旨意的命運息息相關。
上帝的旨意是什麼呢?上帝究竟對約伯的遭是有什麼話要說呢?這就是上帝所提出的第二個問題:「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不等約伯回答,上帝如連珠炮般不斷追問:你知道地的根基安放在何處嗎?你知道海水的邊界在哪裡嗎?你曾行走在海的源頭、深淵的隱密處嗎?你見過死亡的大門嗎?你能發出閃電嗎?你能降雨在無人居住的曠野嗎?你能餵飽野獸嗎?你能馴服河馬嗎?你能對付鱷魚嗎?總之,上帝向約伯展示出一幅驚心動魄、氣勢萬鈞的宏大畫面,彷彿帶領我們觀賞Discovery頻道般,從開天闢地到萬物繁衍,從日月星辰到蟲魚鳥獸,從深淵到地極,一環接一環地展示宇宙與地球的宏偉歷程。我們頓然驚覺:原來這就是上帝的存在處境。上帝的存在,並不是像古典哲理神學所推論的是一種純粹形式、純粹思想、或是至高理型,我們並不確切知道上帝如何存在,但透過上帝向約伯的提問,我們至少知道,上帝的存在方式與這個世界最隱密、最黑暗、最遙遠、最原始、最幽靜的事物相關連。上帝涉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就連杳無人煙的所在,上帝都在那裡工作著。帶著此番宏大景像,上帝問約伯:當我使這些事情成就的時候,你在哪裡呢?
對猶太人、特別是受苦的猶太人來說,當上帝問他「你在哪裡」時,這甚至是一個有所冒犯的問題,這問題太敏感,敏感到令人懷疑上帝是故意這麼問的。在歷史上歷經流亡與屠殺的猶太人,最常發出的問題就是:「上帝,你在哪裡?」「如果你在這裡,為什麼不拯救我們?」在猶太人看來,如果上帝在大屠殺的現場,祂就必須為猶太人的死負責,因此,上帝不能在場,唯其如此,倖存的猶太人才能將猶太教推進至其最後階段,這是「猶太無神論」之濫觴,這是一種「抗議的無神論」,這種無神論並未真的反定上帝存在,而是抗議存在著的上帝竟然背信棄約,當清白無辜的猶太人受苦時不在現場。又或者,一如約納斯(Hans Jonas)所言,上帝在場,但祂不能干涉,這是一個為了人類而放棄干預自然進程的上帝,一個用祂的沈默來與人間痛苦相互碰撞的上帝,一個投身世界並與世人一起受苦的上帝,這位上帝一直在場,一直與受苦的猶太人同在,但祂對此無能為力。這兩種上帝觀都很迷人,而且兩者的綜合恰恰可以呼應新教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其《獄中書簡》的著名斷言:我們要彷彿上帝不存在一般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裡或許存在著猶太教與基督教對話的線索,不過,無論是哪一種上帝形像,都不是約伯的上帝。
最靠近《約伯記》的還是赫舍爾的上帝觀,他顛倒了由受苦的人向上帝提問的方向,如同上帝對約伯提問般,強調乃是由上帝追問於人。與其不斷追究人對上帝所發出沒有回音的問題:「我痛苦的時候你在哪裡?」不如更多思考上帝對人的提問:「我創造世界的時候你在哪裡?」對赫舍爾而言,不是上帝要為祂不在人的受苦現場提出不在場證明,反而是人要為他不在上帝的創造現場提出不在場證明,而約伯顯然提不出來。當上帝現身與約伯對質時,約伯不再像與他朋友間的爭論那般,他無言以辯,選擇了臣服。
約伯的答案
我們該如何理解上帝對約伯不近情理的質問?上帝何以用祂的無所不在與無所不能來質疑一個受苦的好人?上帝是自知理虧所以強辭奪理嗎?我們該如何理解上帝與約伯間晦澀的對話?讓我們從約伯的回答開始。
約伯這麼說:「你要我留心聽你的話,答覆你提出的問題。從前我聽別人談論你;現在我親眼看見你。所以,我對說過的話覺得羞愧,坐在塵土和爐灰中懺悔。」(《約伯記》42.4-6,現代中文譯本,這個譯本在此處的翻譯更切合本文的思路。)約伯終於發現,其實上帝要他回答祂的問題,而非相反。這意味了,約伯那無端受苦的存在處境必須透過回答上帝的問題來獲得理解。但約伯的這個洞察是怎麼出現的呢?
當上帝問約伯「你在哪裡」之後,透過一連串的問題向他展示這個世界長闊高深的存在幅度,我們姑且引用海德格所說的「環視」(circumspection)來探討這件事。「環視」這個概念指的是存有者與世界之間最為切近的關係模式,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不僅是單純主客對立的認知關係,而是切身的關係,例如我們與一把榔頭的關係並不僅是看到它,更是使用它來釘釘子,如果我們不拿起榔頭並用它來釘東西,我們怎麼觀看與知覺榔頭,都不會明白它與我們之間的真實關連續,唯有切身的使用,才讓榔頭對我們的意義真正獲得揭露,而這樣的揭露也帶出了此時此刻使用榔頭的我與使榔頭的意義得以如此湧現的世界所共同構成的整體結構。上帝透過一個又一個問題使一個物接著一個物揭露了祂自己與世界的整體結構,上帝的世界如此深邃幽遠,於其間顯露之物的意義遠非人所能及,比方說,上帝這麼問道:「你曾進入雪庫,或見過雹倉嗎?這雪雹乃是我為降災,並打仗和爭戰的日子所預備的。」雪與雹乃是上帝的及手之物,上帝使用它們降災。人類可以認知雪與雹的存在,人類也可以認知海有深淵、天有盡頭、光明有其居所、黑暗有其本位,認知獅子埋伏以抓取食物、野驢遍山尋覓青草,但這一切人所未及之物的真正意義,卻是人類自身所無從揭露的,因為人「不在那裡」,這些物的意義只是經由上帝的問題才向約伯展現出來。
這是上帝的世界,但同時也是人的世界,人就住在這個世界中,只是這個世界的意義必須透過上帝的環視來揭示。當上帝帶領約伯環視這樣一個世界時,這些非人所能及的物以「你能如何如何嗎?」的問題及於約伯,那麼,上帝只是要約伯回答「我不能」嗎?顯然並非如此。相反的,這些物正是以「我不能如何如何」的領會顯現其意義,敦促約伯從抽象的概念回到具體生活的存在深度。上帝讓約伯看見他的存在處境其實鑲嵌在一個更大的整體中,這個整體就是約伯始終生活其間的大自然,是我們所「無能為力」的;但上帝要約伯領會的,也許並不只是他的無能為力,而是更積極的讓他去看到他所忽視的。我們經常因為「看不見」某物就忽視其重要性,但如果這個看不見的事物是我們存在的根柢,對其意義與價值的忽視就極為嚴重了。我們所生活其間的此方物質宇宙與自然世界,即是我們在信仰中所習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我們封閉在自己的小小生活中,只在意珍惜自己僅有的事物。我們宛如灰燼般飄蕩在虛空的宇宙中,又如將熄的燈火吐露的殘焰,剎那即逝。然而,在那個支撐萬有、及於宇宙盡頭的上帝眼中,我們值得祂提出問題,我們值得祂透過祂的問題向我們展現這個宏偉的世界。
上帝扎扎實實地存在著,而且是以如此波瀾壯闊的方式與整體宇宙相關連地存在著。但這樣一位上帝,如今卻向人說話,向人發問,廁身於世界一隅的人竟依然在這寬廣的宇宙中有一席之地。而且,人的存在方式與其他事物迥然不同,人就是那個被上帝問「你能如何如何嗎?」的那一位,人是受到上帝詢問者。人不僅是海德格所說的「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人也是赫舍爾所說的「在世被挑戰的存有」(being-challenged-in-the-world)。換言之,人是「被上帝所問的在世存有」(being-asked-by-God-in-the-world),這個短語的每個環節共同構成了人的存在方式。上帝的問題讓我們開始看到那個吾人原本習於看穿的世界,覺察到我們一直生活在某種遠遠超出自身所能理解與掌握的基礎上。人類所有存在的可能性都無法及於上帝的存在,我們實在太渺小了,但上帝的問題讓我們頓悟到,如此渺小的我們卻值得上帝向我們提出問題、並在我們身上尋找答案。上帝的問題至少告訴我們兩個彼此相關的答案。
首先,人當然無法存在於天空的盡頭、大海的深淵,人甚至無法存在於他的死亡中(人只能存在於走向死亡的路途中,存在至走進死亡的剎那,但那個已死的便不再是曾經存在著的那個人了),但上帝卻遍在這一切之中。上帝透過祂的問題揭示了祂的存在方式,一種遍及世界每個角落的存在,賦予萬事萬物存在的意義,遠遠超出人所能設想意向的。上帝的世界,不僅包含每一顆星辰,就連深山中每一片輕輕飄下的落葉、以及穿透樹蔭映照在藤蔓上隨時搖曳的每一道陰影,幽古裡每一朵綻放的、色彩繽紛的小花(當然也包括每一朵因為不知該選擇什麼顏色而來不及綻放就枯萎的小花),在每一扇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線下閃閃發亮的每一顆微塵,這一切的一切,都揭示上帝的存在方式。因此,當上帝問約伯:「當我如何如何,你在哪裡?」時,上帝其實是在告訴約伯:「無論你如何如何,我一直都在這裡。」
另一個答案則對約伯更為切身,他在上帝的問題中頓然發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答案,他是為回答上帝的問題而存在的。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話語和概念的層次上所犯下的錯誤,並為此懺悔。他回頭正視自己的存在本身,並領會到這份存在就是上帝問題的答案。上帝發問(而且僅僅問於約伯)而約伯回答(而且僅僅作為他自己來回答),約伯的答案是:「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見你」。「風聞有你」是一種認知,我們可以談論與散播這種認知,並用語言推演出一個賦予此般認知諸般意義的概念架構。「親眼見你」則是比認知更基本的知覺體驗,約伯據此獲得關於上帝的洞察,同時也獲得一個全新的自我理解。他對上帝的「看見」遠遠超出認知性的關係(我們對上帝的所有認知都必須是「風聞」,是間接的、迂迴的、有賴於話語與概念的),這是一種此時此地的關係,上帝就在這裡,向約伯發問。原本約伯空虛徒勞地為他的痛苦抗議,但當上帝開始發問,話語才有真正的著落之處,約伯從概念式的發問者還原為存在性的回應者,約伯的答案就是他接受了這一切都是上帝對他提出的問題,並親身證示了:上帝就在這裡,是他所親耳聽聞、親眼見到的。當他「親眼看見」上帝,這不是出於理智的認知,不是出於語言的抽象,他是作為一個可以「親眼去看」的人而看見那個可以「被親眼看見」的上帝,他與上帝間有了活生生的、具體的、有血有肉的關係,他不再是依據某種善惡獎懲的報應神學來理解他與上帝的關係(這只是一種神學上的關係),他乃是作為一個尚且存活著、此時此刻可看可聽的人(並因此也終將必有一死的人,一如《約伯記》的最後一節經文所示)而與上帝關連起來。約伯在與上帝的問答關連中成為他自己,也就是成為「上帝的約伯」,而上帝也在這樣的問答關連中成為「約伯的上帝」。約伯當然仍是那個受苦的約伯,而上帝也當然仍是那個開天闢地的上帝,只是現在已沒有「無知的言語」的屏障,有某些事物因著這層親密關係而被揭露,並因著這些對話被記載在聖經而獲得保存,讓這段私密的神人對話對我們而言持續敞亮我們自己的存在。

照亮上帝的存在
上帝與約伯之間的對話,被記載在聖經中,成為一個可以被反覆傳誦的文本,這一方面總是冒著活生生的對話被重新凝鑄為「無知言語」的風險,但另一方面也為所有帶著自己的存在關切而追問於上帝的人一種敞亮其存在的可能性。我們該如何避免重蹈約伯及其朋友陷於神義論爭辯的覆轍呢?赫舍爾的聖經觀提供了一個提醒。在赫舍爾看來,聖經所傳達的,並不是「人的神學」,而是「神的人學」;聖經的主題並不是人如何尋找神與認識神,而是神如何尋找人與認識人。所有關乎上帝的問題,所有我們所問於上帝的問題,其實也是我們被上帝所問的問題。所有企圖認識上帝的嘗試,其實也是企圖被上帝認識的嘗試。當我們問上帝「你是誰」時,也正是被上帝問道:「你是誰」。當我們問上帝「你在哪裡」時,也正是被上帝問道:「你在哪裡」。據此,《約伯記》與其說是告訴我們上帝是一位怎樣的上帝,更像是告訴我們約伯是怎樣的一個人。《約伯記》敞亮了約伯的存在。
那麼,約伯是怎樣的存在呢?為什麼他的故事要被記載在聖經中,讓我們知道呢?約伯的故事就是他這個曾經存在過、如今早已死去的人的故事,我們何以要讀他的故事?顯然,我們無法、也不應該指望從《約伯記》中找到關於苦罪疑難的普遍教理。再說,我們也不是約伯,我們不能把我們自己的存在置換為他的存在,至少很清楚的一點是: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聽到上帝在旋風中講話,並說自己親眼見到上帝。我們所該做的,毋寧是接續著寫下自己的故事,寫下在我們每個人獨特的存在處境中、屬於我們自己的故事。《約伯記》讓我們可以期待的事情是:藉由領會信仰生活中真實的、存在性的問答辯證法,我們的存在也可以像約伯的存在那樣子被敞亮。《約伯記》讓我們可以去期待在自己的人生中與上帝相遇,並在這樣的相遇中明白自己的人生是一個答案,是上帝所問於我的(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當然也不是約伯的)問題的答案。
不過,約伯的故事還有更多的典範意義。透過《約伯記》中的約伯,吾人得以一窺上帝的存在方式。換言之,當約伯的存在被敞亮的剎那,我們發現,原來他的存在方式正在於:「他是一個敞亮上帝存在方式的人」。一旦我們思考上帝,我們就被上帝思考,並透過上帝之思,照亮了上帝之在此。赫舍爾曾經講述一段米大示(Midrash)的記錄,米大示經文比較了挪亞與亞伯之罕,挪亞是「與上帝同行」(創世記6.9b),亞伯拉罕則是「走在上帝前面」(創世記17.1b),米大示對此的解釋是:挪亞像是一個國王的朋友,在黑暗的巷弄中摸索,國王看到他,就呼喚他來與國王同行。至於亞伯拉罕,則是國王自己在黑暗的巷弄中摸索,亞伯拉罕作為國王的朋友,試圖從屋內透過窗戶為國王投射光亮,國王對他說,不要從窗戶投射光亮,要來到國王身邊,在國王面前投射光亮。赫舍爾從這段米大示得到的啟發是:在這個黑暗的時代,上帝隱身在世界的幽暗處,摸黑找路,匐匍前行,而亞伯拉罕為上帝照亮祂的道路,從而照亮了祂的存在方式。約伯也是如此。透過約伯與上帝的對質,上帝從幽微之處現身,並親自表達祂是如何存在於世的,這一切被記載在《約伯記》中的洞察,都是因為約伯這個如此誠實面對痛苦的人才得以可能揭露,也許,正是因為上帝如此直白地向約伯敞亮祂的存在方式,約伯的存在所意味的答案也就隨之昭然若揭了,那就是:他的存在就是為了照亮上帝的道路,照亮上帝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斑斑痕跡。
生活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中,作為信仰上帝的人,我們的存在任務不僅是與上帝同行,還要走在上帝前面,為踽踽獨行的上帝照亮祂的道路,並見證上帝存在的痕跡。我們的存在,唯有在敞亮上帝存在的同時,才得以被敞亮。我們的存在所意味的答案,唯有在我們明瞭上帝所問於我們的問題時,才得以獲得揭露。我們已經被上帝創造為人,如今我們的使命是在上帝的問題中實現為人。我們尋找上帝,是因為上帝在尋找我們。尋找上帝之路,就是尋找上帝問題之路,也就是尋找上帝問題的答案之路,從而也就是尋找作為答案的吾人存在本身之路。「你們要尋求我,就必存活。」(阿摩司書5.4b)
參考資料
Heschel, Abraham Joshua, God in Search of Man: A Philosophy of Judais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76.
Heschel, Abraham Joshua, Who is Man?,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