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靈媒(spirit-medium)作為人與神靈往來的媒介,是台灣社會民眾宗教生活中並不陌生的現象,也是宗教研究與宗教人類學研究的重要主題。在科技與醫療高度進步的社會中,人們對於神靈的需要並沒有消失,靈媒也繼續在宗教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靈媒研究在人類學、宗教研究、歷史學、社會學與心理學等不同的人文或社會科學領域都有學者關注,但極少以跨領域的方式進行對話與交流。由國科會人文社會中心主辦的「靈媒、心靈與社會跨領域論壇」邀請長期研究華人宗教的魏樂博(Robert Weller)教授進行主題演講,探討靈媒如何提供一個理解的窗口,言說人們在快速都市化與社會變遷中所經歷的失落與不安。以主題演講為發端,論壇邀請精神醫學、人類學、宗教學與心理學之教授與專家進行主題式的對談,希望從不同的領域探討靈媒現象,以促進對此主題的跨領域交流與對話。
在思考跨領域對話的規劃時,我從Craig E. Stephenson的《附身:榮格的比較心靈解剖學》得到很多的啟發。Stephenson從事心理分析的工作,也有心理劇的豐富經驗,在探討附身現象時,他沒有簡單地將附身「翻譯」為精神病理的診斷語言,例如「解離」或是「多重人格」。相對地,他提出一種立基於「比較」的觀看方式,企圖讓附身現象的複雜性得以開展,又不輕易跨過理解時所面對的艱難與不確定。在神祕難辨的時刻,讓不同角度的理解出場、對話;「真相」或者沒有越辯越明,但「真相」把我們帶到之前「未思」的邊界,而這或許是「對話」比較真實的意義。
靈媒是在邊界上的人。學科知識的提問也有自身的邊界,只是學科常常遺忘自己的邊界,相信自己的幅員遼闊以及精準目光。Stephenson從十六世紀法國盧登鎮的集體附身事件談起,討論宗教史中的「附身」如何轉變為精神醫學的「強迫症」,並指出這個轉變如何讓附身現象的意義從「重大社會問題的演示」成為「個體的病症」。Stephenson接著討論人類學對不同文化中附身現象的民族誌書寫,來鬆動附身進入精神醫學後越來越狹隘的意涵。附身現象的「神秘」召喚了理解的追求,附身可能是集體歷史的書寫、邊緣社會處境的敘說、內在痛苦的表達,或是衝突的彰顯。Stephenson的討論在宗教史、精神醫學與人類學,甚至是劇場研究之間穿梭。有意思的是,Stepheson所討論的這些不同領域的學者本身就已經有「跨領域」的特質,他們的思考難以用單一領域來界定,有著對於單一領域之邊界的反思,以及跨越至邊界以外探索的勇氣。本次論壇的規劃以「精神醫學」、「人類學與宗教學」,以及「現象學與人文臨床」為主題所邀請的講者,也都是長年進行跨領域思考的學者。論壇吸引了許多人的參與,為了讓論壇中的發表與對話能夠與更多人分享,本期的《複眼重讀》特別製作了「靈媒、心靈與社會跨領域論壇」的專題,以各場次發表人的簡報、文章,以及報導側寫的方式呈現,希望為精采的對談留下文字的身體,讓思考的具現將我們帶到「自我」與「非我」模稜兩可的邊界上,為「靈媒研究」開啟更豐富的理解。
參考資料
奎格.史蒂芬森(2017)。附身:榮格的比較心靈解剖學。台北市:心靈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