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講人
王浩威(實踐大學家兒系副教授、精神醫學專科醫師)
陳俊霖(亞東紀念醫院精神科醫師)
撰文 | 劉暢(一橋大學法學研究科研究生)
攝影 | 吳寧馨(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博士候選人)
編按:本文為論壇一的側記,論壇一的兩位講者另有獨立文章,請參考
論壇一神靈附身——借個體的屍,還集體的魂
精神醫學作為現代解釋人類非尋常行為的主要手段,以腦科學等醫學的角度,輔以DSM-5、ICD-11等診斷手冊,將種種現象標準化成不同的病症,其針對該現象的作為又以藥物治療、諮商輔導等手段的「重新導正回正常人」為目的取向。然而從臺灣民間信仰常見的乩童,到本次的主角阿妹,他們被「附身」的現象真的可以用精神醫學解釋嗎?本次請到王浩威、陳俊霖兩位熟讀榮格心理學的精神科醫師,談談從批判式精神醫學的角度,如何詮釋在阿妹身上發生的現象。
精神醫學失去的靈魂:從反精神醫學的侷限談起
王浩威醫師首先引用傅柯在《瘋狂與文明》中所提出的「瘋癲並非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種文明產物。」阿妹的故事就是一個典型被文化迫害的案例。她自稱「瘋了三年」,但這種「瘋癲」在當地文化中被視為神聖的介入,而不是生物醫學意義上的精神疾病。香菱、鳳珍、鳳寶等人的早逝和身體不適,亦被描述為一種挫折感的身體化,展現精神病理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多樣性。
20世紀60、70年代反精神醫學運動的興起,站出來挑戰主流精神醫學,認為其基礎在於壓抑和控制。如托馬斯·薩斯茲(Thomas Szasz)在《心理疾病的迷思》中將心理疾病視為迷思,對精神醫學提出根本性的挑戰。R.D. Laing和Aaron Esterson在《理智、瘋狂與家庭》中,通過讓家人參與到患者的訪談,揭示了精神病患者症狀背後家庭和社會環境對個人的深遠影響,此研究強調患者與世界的連結、體驗和所處的位置,對個人所帶來的影響。
R.D. Laing在《經驗的政治》中深入探討了自我體驗的幻覺性,強調大多數人以一致的身分體驗世界,但這種自我體驗實際上是一層幻象,他認為幻想只是一種體驗模式,不應被簡單地視為病態。在第二本書《瘋狂的起源》中,則表示家庭的扭曲造成個人的扭曲,家庭的扭曲來自社會的扭曲,因此瘋狂本身是社會的疾病。

精神醫學歷史中,權力結構不斷通過控制知識和話語來維持自身。王浩威醫師以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包含教育、宗教、家庭、法律、政治、公(工)會、文化、媒體)的一部分,形容現代精神醫學作為維護運作的功能。縱然從反精神醫學運動開始,人們努力扳回精神醫學被指摘為社會控制的工具,但經過超過半個世紀,成效仍然不彰。
巴特勒(Judith Butler)對權力結構的「審查制度」(Censorship)與「預先排除」(Foreclosure)做出區分。前者作為有跡可循的權力可見結構,在可觸及的物質性層面,使當事人成為應在而不在的缺席。後者的力道更強,從「不可說」到「不可想、忘記」,使權力隱形,是一種更徹底卻仍可能魂縈不去的缺席。
弗洛伊德著名的病人「狼人」潘克傑夫,提供了一個精神分析的經典案例。Maria Torok和Nicolas Abraham重新解釋了狼人的案例,提出「地穴」和「隱名」的概念,認為潘克傑夫的陳述隱藏了其他陳述,實際內容可以通過多語言背景來解釋。狼人作為來自烏克蘭由奶奶帶大的俄羅斯貴族,在與佛洛伊德的德語治療中,卻能喚醒俄羅斯方言的記憶,被解釋為壓抑下的非主體產物,也就是所謂的「墓穴」概念。
神靈附身──借個體的屍,還集體的魂
陳俊霖醫師以自己在實習時遇到的三人集體中邪的事件為開端,說明學習榮格心理學帶來與傳統精神醫學不同的視角。精神醫學需要病人掛號才能看診,但有時會遇到「被掛號」的病人來看診,而若是精神醫學遇到阿妹的案例,又會怎麼處理呢?這邊就來幫靈媒掛個號。
在精神診斷手冊DSM-5中的「思覺失調症」和「解離症」是本次討論的重點。阿妹身體不是自己能控制、不能動、身分改變的現象,精神病理學稱為「身體的被動感」,為自我感受被外力控制的現象,而解離症則是指自我邊界的暫時性缺損或開啟。DSM-5中的「解離性身份障礙症」就包括附身現象,但這可能是文化性而非病理性。
思覺失調症在過去稱為精神分裂症,其症狀包括幻覺、妄想和身體的被動感。精神病理學探討自我感受被另一個力量控制的原因。這種現象被稱為Schneider首級症狀,反映精神分裂症名稱的由來。解離症最近在台灣受到關注,當面對難以承受的現實時,一個人可能會「換了個人」,症狀包括意識和自我感的脫離,可能導致記憶斷裂或消失。多重人格就是一種解離症狀,個體可能在不同的時間段內表現為不同的人格。附身現象在文化中被解釋為神靈附身,精神醫學對此則持保留態度,但在診斷準則中亦有「非一般文化或宗教實踐所接受之正常部分」之但書。

精神病理學探討自我邊界被打破的現象,可能是持續性的損壞或暫時性的缺損。思覺失調症的患者往往主觀上感到痛苦,而多重人格者通常在不同人格之間轉變,對此現象並不太介意。附身現象被文化解釋為神靈附身,當事人可能是有意識的,或是事後失憶,但被神靈選上附身通常被視為一種榮幸。
精神病理學中的解離現象,可能是因為無法承受的內在意念被投射到外部,所形成的多重人格。當自我面對無法承受的壓力時,意識可能解離,讓自我感受不到自我,這是多重人格現象的機轉之一。榮格提出無意識世界由許多「情結」構成,這些情結在無意識中醞釀,時不時影響意識的運作,形成多重人格或附身現象。
榮格分析師Jerome Bernstein提出「邊界人格」的概念,這些人具有探測到生態無意識的能力,類似靈媒感應到神靈的能力。他們常被集體無意識中的陰影困擾,但也為人類集體的陰影做出回應。靈媒則是對靈性無意識面向的「邊界人格」,幫助人們感受到被壓抑的陰影,試圖用神靈的象徵來代言。
精神醫學和心理學在解釋精神現象時提供了多種視角,包括病理性和文化性的解釋。解離現象、多重人格和附身現象都可能源於自我無法承受的內在意念,這些現象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有不同的詮釋方式。理解這些現象需要考慮個體和集體無意識的運作,以及精神病理學中的解離和投射機轉,他們通常被解釋為站在集體無意識的邊緣感受外來的人。精神醫學不僅要了解病理現象,還需尊重文化和個體差異,才能更全面地理解和治療精神疾病。

在最後的提問環節,聽眾們分別從幻想與現實的對話、社會環境的問題等方面提問,大家也都很好奇精神醫學實務上如何處理附身或中邪的案例。對此陳俊霖醫師認為,人們從小內心都充滿著幻想,隨著成長的過程,大部分人逐漸會與現實達到一種能適度對話的狀態,而少部分人的現實感弱化甚至消失,固然有施用毒品等生理上的基礎可循,但也有可能是剝奪外界接觸、感官剝奪等心理上的邪教現象。
精神科醫師在面對這類案例時,有時候會遇到願意住院、用藥控制的病人,但在下診斷的過程中,也要考慮掛號者的宗教背景,甚至請求宗教背景的師傅等跨專業的合作,才能判斷當下的案例應該朝病理化還是宗教化的方向處理。至於有關個人的病症反映出的環境問題,從阿妹三年不能工作的情況可以得知,社會系統可以給其多少支持、社區怎麼樣這些人生活,都是決定處遇措施的重要因素。
陳俊霖醫師最後呼籲,精神科醫師在碰到這類的案例時,應該保持彈性開放的態度,而非將醫學生理的解釋奉為絕對的標準。而人們若是遇到難以解釋的狀態,如果想要自己解決可能會越來越糟,不妨找位合理的師傅,或是精神科醫師,更能有效解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