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黃奕偉_政治大學宗教學博士
第十一期 2025.07.15
在主題一關於「宗教是什麼?」的提問中,我們藉著現象與本質的辯證來框架蔡彥仁老師對W. C. Smith與Ninian Smart的引介;更進一步,在主題二中,我們則以「宗教研究是什麼?」這個提問來推展從宗教到宗教研究的思路。
就如同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從特定宗教開始進到宗教研究領域,宗教雖然是宗教研究試圖觀看的客體,但當我們試圖從單一宗教的視野移動到複數宗教的事實時,或者,縱使我們都對Max Muller的金句「只知其一者,一無所知」耳熟能詳,我們也都在認知上清楚明白各種宗教他者的存在,但在感性層面卻仍難以將他者與我們自身的「正信」相提並論。在宗教理論的學習上更是如此,信仰者與研究者的雙重身分往往如蔡源林老師在其回應文中所提到的,容易帶來以拒絕或區隔方式處理宗教理論的不同因應方式。
如果你同樣不願意自限於現象/本質、圈內/圈外的兩難,關於「宗教研究是什麼?」這樣的發問,或許是值得我們再次檢視的。複眼重讀通過蔡彥仁老師〈從宗教的「不可化約性」論華人學術處境中的宗教研究〉這篇文章來思索如何為宗教研究定錨,藉著重新思索「不可化約性」來定位宗教研究的軸心,而以下期〈文化的交流與融合:比較宗教的論述觀點〉來思索宗教研究的界圍問題。
如果以「不可化約性」作為宗教研究的定錨點,會遭遇什麼樣的挑戰?蔡彥仁首先以依利亞德的論點作為「不可化約性」的根基,並以對伊利亞德的批判鋪陳出化約論者的主張,再從知識論、本體論與方法論的不同層面對比兩造之間的差異,而後並以「全方位詮釋」來標舉出由本質到進路環環相扣的研究立場。
非常有趣的是,蔡源林的回應文精確地指出蔡彥仁文中對於「不可化約性」的思路是一種孕生於華人宗教研究處境的化約式解讀,他並以其自身長期浸潤於宗教研究課堂與學界的田野清晰地鋪陳了臺灣宗教學界的時代脈絡,並從後殖民理論的角度指認出臺灣、甚至整個華人宗教學界對於西方理論的焦慮與防衛。
就如蔡源林文中所指出的,化約與不可化約的論辯不僅位於科學與人文學之間,更牽涉到圈內人與圈外人的兩難,於此,蔡彥仁企圖以信仰者的共感、熱情與投入來進行調解。這也讓項溢煦老師觀察到一種不同於本質性、形上學式宗教性的存在,而走向地方、走向特殊性,走向因為有所不同於是不可化約的超越性。至此,關於宗教研究的不可化約性,也從單一走向多元,而如此的多元不僅位於本體、知識與方法這樣的概念層次差異,而更指涉到所謂宗教學究竟是種認知之學、或者更意圖包容體知與感知,以試圖抵達那僅能直觀把握的動態、超越與無限。如此,我們是否繞了一圈又回到奧托的numen、伊利亞德的神聖或范德雷烏的力量?若真是如此,走向地方、走向差異,仍無法脫出現象與本質的論辯,而走向的過程,不就得仰賴伊利亞德所說:宗教必須「在宗教資料自身的參照面上研究它」這樣的不可化約性錨點?於是,當我們追問「宗教研究又是如何有其不同於其他學科的獨特性格(sui generis)?」時,或許確「信」(faith)那無法抵達的、但確實存在的無限這樣的不可化約立場,正是宗教研究之所以自成一類的獨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