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會通與身心交感:敬拜讚美如何成為帶來療癒的祈禱?

作者 | 黃奕偉_政治大學宗教所博士

第八期2025.01.15


如何理解敬拜讚美

〈人我會通與身心交感:敬拜讚美如何成為帶來療癒的祈禱?〉這篇文章源自於我個人的困惑與好奇。我是從小在傳統宗派教會長大的基督徒,在不同教會進行田野調查時,參與在日新月異、甚至是花招百出的聚會內容,我自身格格不入的異樣感其實遠遠多過同是基督徒的親切感。在琳瑯滿目的新興基督教現象中,敬拜讚美這樣的敬拜形式,不僅廣泛流行在受到靈恩潮流影響的教會裡,也在各種聚會形式中普遍通用。敬拜讚美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形式是出現在主日禮拜前,取代傳統層次井然的聖詩、祈禱等等的程序,但實際上,敬拜讚美卻也以不同規格、但相近的形式與詩歌出現在佈道會、小組聚會、祈禱會、甚至家庭禮拜等各種大小規模的教會聚會中,而這也是我將敬拜讚美暫時抽離禮拜學、教會音樂等常見的論述處境,卻轉置在宗教療癒與祈禱的脈絡中,以試圖探索其他詮釋循環可能性的原因。

論述脈絡的移置使得這篇文章的根本發問聚焦在:如果敬拜讚美是一種祈禱,那它如何帶來療癒?或者,成為療遇,足以療傷的會遇?而要回應這樣的提問,也因著本論壇對宗教心理學進路的共同關注,我也後設地藉著宗教療癒與祈禱的論述脈絡,意圖要對宗教心理學的思路提出反思。


反思與開展宗教心理學的思路

更具體地說,我在文章中通過比對宗教歷史學者Friedrich Heiler與社會學者Candy G. Brown對祈禱的談法,來突顯出宗教心理學的視角往往關注於個體,特別著力於描述個體與超越他者的關係,而其侷限則相應地容易忽視宗教現象的集體層次。於是集體的祈禱,舉例來說,像是為他人代禱或者醫治特會中的釋放禱告等等,就容易被排除在討論範圍之外。

指出這個視角上的侷限之後,我接著從兩位人類學者的論述理路來開展關於敬拜讚美的討論。Tanya Luhrmann和Thomas J. Csordas在關於靈恩型態美國基督教會與天主教的民族誌中,不約而同地將論述的焦點放在歷程的問題和入神/恍惚(trance)的現象。以歷程的視野來延長研究者與研究現象的相互遭逢,Luhrmann(2004)認為加入宗教團體成為信仰者實際上是可以用學習歷程來理解;而Csordas(2002)則是將宗教之所以能夠療癒的療效問題放入括弧,並且認為應該從整個儀式事件的幅度來回到經驗自身。在以歷程為探究範圍之外,恍惚的現象也是兩人共同的論述關鍵與中繼,Luhrmann(2005)是去追問進入恍惚狀態的核心心理機制;Csordas(1994)則是覺得應該懸置心理病理學的語言,而往肉身以及自我的模塑來討論。我自己看起來前者的思考方式是比較收束的、化約到單一心理機制的思路;後者則是展延的,以肉身與自我作為現象學描述的支點,再進一步外延到行動的展演與集體的意識形態。


敬拜讚美中的人我會通與身心交感

參照兩位人類學者的思路,我嘗試用這種修正後的視角來討論敬拜讚美,我在文章中主要以三個例子:分別是格格不入、還在學習如何參與敬拜讚美的新成員、成年人對興致缺缺的青少年進行刻意指導,以及聚會中偶發、突兀的靈舞,來描述參與敬拜讚美同時是一種主動學習與被動模塑的歷程。敬拜讚美既是禮拜中的儀式事件,但在實際操作行動上則常會在詩歌、音樂與祈禱中來回切換。不僅在實作時祈禱與詩歌穿插並行,在語言層面,詩歌的歌詞也往往就是祈禱的語言,既反映出祈禱的心境與領受啟示的期待,更同時塑造集體祈禱的情緒氛圍。主領者既是領唱,也同時在舞台上帶領會眾一同進入祈禱的狀態,在主領者個人的祈禱行動中,展演集體祈禱應有的熱切情感、適用的語言以及在音樂中和諧的身體律動。

通過反覆地唱頌詩歌,個體不僅在認知層面學習到特殊的語言形式,並且藉著加入到旋律、節奏與肢體的律動,個體的肉身不再僅是從屬於自己,而更浸染於集體的身體氛圍之中,如此的學習或模塑歷程所直接帶來的是讓個體逐漸融入集體,通過聲音與動作的協調,達到信仰群體所追求的合一經驗,我所謂的人我合一,就在描述並指認敬拜讚美讓個體得以融入信仰群體的效果。

其二,反覆誦唱詩歌,循著音韻旋律擺動肢體,甚至靈舞的狀態,都導引個人由清醒逐漸進入接近恍惚的連續意識狀態,而這樣的狀態,既是集體共同的,也是全然屬乎個人的,如此主觀、自發性的感知經驗,同時也是被社會身體所共享,被集體所共同肯認的身心狀態。

身體經驗的模塑以及語言/認知層面的學習,將會在某個對個人而言意義非凡的時刻,交感成為意識和身體感知相互對應的經驗。這樣的經驗在Luhrmann(2004)的脈絡裡是以元動覺來指稱,而Csordas(2002)則是用儀式原初的狀態來描述,如此身心交感的現象,既貫通個人與集體,同時也交會在常被不假思索二分的身心之間,而被信仰者確信為是神啟或靈感。

對於「平安」的確信,對許多基督徒,或許就是這種身心交感的常見例子。我在訪談時也常觀察到,信仰者常會藉由一種身體上的平靜、放鬆或者安定感,來確認自己目前的判斷是否出自於神,這樣的身體經驗被相信是與神的旨意一致,是來自於神,也與個人主觀意識上的判斷相互印證,因此被理解為是因為交託給神而獲得的真實平安。

在初步觀察敬拜讚美之後,我認為個體逐漸調和融入集體的人我合一,以及意識和身體感交互應證的身心交感,是敬拜讚美帶來療癒/遇的核心因素。於是,在基督宗教的敬拜讚美中,所認定的療癒,就不是消極的解除災厄,而是通過融入群體來積極獲得自我成長;而所謂療遇,在敬拜讚美中得以相互會遇的,既發生在個人與集體之間,也在個體的意識與身體之中。


關於研究方法與論述方向的反思

報告之後,現場有幾個提問是針對研究方法的,包括如何收集資料以及如何證明我目前所提出的論證。針對方法論的提問,背後總預設著對知識論與本體論的設定。從詮釋現象學的角度,我的探問源出於自身,對現象的沉浸則更多是要去除自身視角的遮蔽,這也是我在論述過程藉由文獻討論所要先行解除的,也因此現場的資料收集也會基於我的前理解進行。在目前的研究狀況中,我已經先針對教會中的牧師和敬拜團的主要成員進行訪談與資料收集,而參與者這一端的資料主要從觀察與非正式的談話所獲得。後續對於參與會眾的訪談會是有必要的,但並不用來「證明」目前的詮釋,而是要對現象未明之處進行更細緻的描述。

換句話說,人我合一與身心交感作為階段性研究論述的提出,是藉著將現象放置於研究者視角與文獻的詮釋學循環之後的理解,而這樣的理解則需要再通過蒐集更多的現場資料來繼續擴大,也因此資料的持續蒐集以及論述的深化與修正,顯然都還要在無止盡地解除遮蔽運動下行進。

現場也有與會者建議這個研究或許應該更關注在參與者的感覺層次進行討論,我一方面同意這個層面確實是重要的,另方面這個建議也讓我意識到,自己在寫這篇文章時,更多其實是想要回應余德慧老師關於背立/轉向如何可能的關鍵提問,也因此我忽略了參與者在感官經驗層面的描述,而試圖直接將現象還原到轉化的樞紐進行討論,但是這樣的忽略或許也使得讀者與聽者對於整個敬拜讚美現場的經驗層面較難以共感,而這也確實是我在日後可以再做補充的部分。

只不過,想到這一層時,或許也就如同張珣老師在主持本次論壇開場時所提到的,關於宗教療癒作為研究議題的提出,甚至是關於宗教療癒如何被談論,我們實際上都還「欠」余老師。而我無意識地想要直接逼近的那個經驗現場,以及我所意圖談論的、以為關鍵的那些,這樣想起來也不僅是接續,或許是更想要「還」,還一些智識上的恩情,給這些走在我前面、持續模塑著我的哲人們。


參考書目

Brown, C. G. (2012). Testing prayer: Science and healing.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sordas, T. J. (1994). The Sacred Self: A Cultural Phenomenology of Charismatic Healing.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Csordas, T. J. (2002). Body/meaning/healing (1st ed). Palgrave Macmillan.

Heiler, F. (1932). Prayer: A Study in the History and Psychology of Religion.

Luhrmann, T.M.  (2004), Metakinesis: How God Becomes Intimate in Contemporary U.S. Christianity.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06: 518-528. 

Luhrmann, T.M. (2005). The Art of Hearing God: Absorption, Dissociation, and Contemporary American Spirituality. Spiritus: A Journal of Christian Spirituality, 5, 133 –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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