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是怎麼變成豬面的？
作者 | 李忠達＿東海大學中文學系副教授
第十三期 2025.11.15
幾乎沒有人不知道《西遊記》的豬八戒，他是被貶下凡的天蓬元帥，但是真身卻是一頭黑皮大豬，長著四個大蹄子，大耳朵肥肚子，好吃懶做，一副永遠吃不飽的樣子。但是，天蓬元帥在過去可是大名鼎鼎的煞鬼大將，怎麼會改頭換面變成這樣呢？
神明形象是會改變的。以天蓬為例，六朝、唐朝、宋朝和明清時期的天蓬都有不同的職能和形象。這些形象有一部份元素會被繼承下來，是天蓬神格最基礎的成分，不能被輕易割棄；也有一部分造型會大幅度改變，變動幅度之大，甚至可以當成是另一種的前世今生了。神明的形象變化往往伴隨著幾項因素發生：第一，從原本神職和傳說中自然衍生；第二，隨著宗教環境和崇奉族群的性質改變而轉型；第三，和其他神明或傳說人物的形象重合。天蓬變成豬面，和摩利支天信仰的重合就是相當重要的因素。
北帝座下煞鬼大將
天蓬最早出現時，是漢人的武將造型。祂出現在上清派的道經《上清大洞真經》，其形象為頭戴寶冠，金甲，長袖，雙手抱胸，面容親善。侍立二神頭頂梳髻，長袍，面朝天蓬大將，雙手抱胸作禮。在修煉存思法的過程中，修行人要仰觀北斗七星，觀想原本做為星宿神的天蓬化為赤氣，進入身體內部凝聚血液，守衛道人的精神。這時候的天蓬和豬完全沒有任何關聯，而且祂是上清派道士修煉時才能見到的神明，一般沒有接受傳承的人極難知曉。
天蓬成為煞鬼大將，也發生在六朝時期。這是因為酆都的信仰出現了。酆都和佛教傳播來的地獄職能雷同，這個管理天下一切鬼魂之地由酆都北帝統領，考校生靈的善惡過犯，懲處為禍人間的邪祟惡鬼。這麼凶煞之地，自然需要一支驅邪滅鬼的大軍，才有能力鎮壓邪祟。而為北帝代行鎮邪煞鬼之責的神明，便是天蓬大將。
陶弘景《真誥》載有知名的〈天蓬咒〉，詳細描繪天蓬手持帝鐘、劍、斧，率領三十萬大軍斬邪除魅，天蓬神刀落下之處，一切惡鬼及不祥皆潰散辟易。傳說念誦這道〈天蓬咒〉，能夠讓一般人在遭遇邪祟時獲得天蓬救助，因此崇信者越來越多。晚唐杜光庭編的《道教靈驗記》曾記載多篇〈天蓬咒〉的靈驗故事，足以顯示天蓬信仰的盛況。
比如〈王道珂天蓬咒驗〉說，成都雙流之白馬將軍廟有妖狐為患，王道珂平日常誦〈天蓬咒〉，從來不怕妖狐為害。沒想到有一天王道珂和一位擔蒜人同行，大蒜臭穢難聞，天蓬神將不耐腥羶，暫時遠離王道珂。妖狐眼看機不可失，一擁而上把王道珂擄獲，狠狠的羞辱一番。王道珂等到擔蒜人離遠之後，總算又恢復天蓬的庇佑，立刻前往妖狐作祟的廟裡朗誦〈天蓬咒〉。他的憤怒立刻收穫天蓬的回應，一夜過後，狐妖被全數殺滅。
另外一篇〈劉載之誦天蓬呪驗〉則是說劉載之持〈天蓬咒〉不輟。安史之亂發生時，長安陷落，劉載之被安祿山軍隊俘虜。劉載之平常身體健康不佳，淪為俘虜之後被強迫勞作，支撐不住幾近瀕死。這時忽然有神人前來救助，劉載之本來還以為是叛軍對他的試探，但幾經試探之後發現又不像，最後鼓起勇氣依循指示逃離軍營。在一片朦朧之間，他被引導到一處莊嚴輝煌的宮殿，該地的仙官還擺設筵席招待他共飲，劉載之這才知道是他平常虔誠的念誦〈天蓬咒〉，所以仙官在戰亂中特地奉北帝、天蓬之命救劉載之脫免災禍。
多面多臂的元帥神
這段時期的天蓬簡直擁有無上神威，他能救苦救難，降妖伏魔，普濟眾生。借助〈天蓬咒〉滅鬼的道法開始出現，唐代鄧紫陽開創的北帝法就是最佳案例。道經中有一系列北帝系列的經典，如《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太上北極伏魔神咒殺鬼籙》，宋代的天心、神霄、清微等雷法道派更將北帝法融入自身的法術，比如元妙宗的《太上助國救民總真秘要》有「祛除勞瘵衆病符訣并天蓬馘邪真法」，《道法會元》收有「上清天蓬伏魔大法」、「紫庭追伐補斷大法」等等。一時間各種道法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
這段時間的天蓬形貌劇變，從上清派存思法中的肅穆武將，搖身一變成為跟佛教明王類似的多面多臂、手執多種法器，兇悍怒目、腳踏惡鬼的模樣。通常天蓬手上所持的法器有六：斧、索、鐸、箭、劍、戟，多半是從〈天蓬咒〉的內容衍生而來。鐸指的是帝鐘，又稱為火鈴，為道士行法時所持之手鈴，四面有篆文，多為銅鑄，搖動時可驅山鎮海、制滅魔精。
此時天蓬位列北極四聖之一，身分仍然顯赫。民間念誦〈天蓬咒〉的信眾依舊眾多，洪邁《夷堅志》等筆記收錄著許多因為誦唸〈天蓬咒〉而消災避禍的靈驗故事。如〈蔣通判女〉紀載一名官員錢符赴寧海決獄，夜間有鬼物作祟，錢符驚恐之下誦唸〈天蓬咒〉。錢符眼前的鬼物是一身材短小的女子，身穿碧衫黃裙，聽聞咒語後似乎受到傷害，匆匆掀幕而出，門外眾人都親眼看見女子衝出。次夜女鬼不放棄，再度進入錢符夢中，稱自己為蔣通判女，試圖色誘錢符。然而錢符極力抵抗，又在咒語保護下，逼迫女鬼不得不放棄，倉皇逃出。
另外一則《夷堅志》的故事〈陳舜民〉則說，陳舜民擔任晉江主簿，夜間有遇到女鬼徘迴堂上，歌唱新水詞。陳舜民知道她絕對不是生人，因此立刻誦念〈天蓬咒〉，一開始效果不夠明顯，女子似乎並不在意，但陳舜民念咒的聲音益發嚴厲，天蓬的神威顯現，女子不得靠近，最終只好憤怒離去。還有像〈貢院鬼〉這篇筆記載，臨安貢院有鬼作祟，柳榮夜間獨處室內，突然有一對男女進入，好說歹說，想要勸柳榮外出。柳榮不聽，這對男女便開始用強，伸手拉住柳榮要把他拖出去。柳榮看見情況不對，便開始誦唸〈天蓬咒〉，才念幾句這對男女便似乎受到極大刺激，亟趨而出。
這些故事同樣反映天蓬信仰到宋代都並未衰退。祂的形象轉換成多面多臂的憤怒相，代北帝統帥大軍驅逐惡鬼的職能仍然存在，同時天蓬身為北斗所化的神格也並未消失。雖然多面多臂的形象受到佛教造型的影響，但此時仍然沒有豬面的變化。
摩利支天的御車將軍
那麼，威武的天蓬怎麼化為豬形，在民間流傳的故事裏被形容成好吃懶做的醜陋形象呢？這件事要從摩利支天信仰開始說起。摩利支天本義是威光女神，是光明的神格化，又稱陽焰天。祂在佛教中被視為護法神，並且逐漸從天部變成菩薩，又變成佛母。唐代不空翻譯過四部摩利支天的密教經典：《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末利支提華鬘經》、《佛說摩利支天經》、《摩利支菩薩略念誦法》，宋代雍熙四年（987）又有天息災翻譯《佛說大摩利支菩薩經》及《摩利支天一印法》。念誦摩利支天名號、咒語，則有遠離水火刀兵、與各種捉縛侵害的效果。某種程度上，摩利支天信仰的功能和觀音聞聲救苦類似，在唐末五代的戰亂中逐漸普及起來。
相傳唐代泌陽尉李玨逃難時，路遇譯人教授摩利支天法，以誦咒而免難；宋代皇室崇奉摩利支天，隆祐太后隨身供奉摩利支天像，故於靖康之變後，自南京、江西至杭州一路逃難，均能平安脫險。《宋高僧傳》更紀載一則影響深遠的「北斗化豬」傳說，這則故事說唐代的高僧一行年輕時曾受鄰居王媼恩惠，等一行成名之後，王媼的兒子因殺人而被判死刑，特地來請一行搭救。一行本來以不應干預王法拒絕，因此被王媼痛罵忘恩負義。一行於心不忍，特地以神術引北斗七星化為七豬入甕，使其光芒消失於天穹。唐玄宗得知此事之後，便大赦天下，王媼的兒子因此而得救。
這則北斗化豬故事和摩利支天有什麼關係呢？首先，摩利支天的造型往往以七豬為坐騎，這和北斗七星化豬的傳說恰好相符。其次，摩利支天能以日月隱蔽其身，這和一行以神術隱匿北斗七星又一致。另外，摩利支天造型經常為多面多臂，其中一面還是黑色的豬首。如此一來，兩種本來無關的信仰和傳說，就這麼巧妙的在人們的印象中重疊起來了。
在摩利支天與斗母重合的這個過程中，天蓬也以「摩利支天部將」的身分加入融合的進程。在元人吳昌齡《二郎收豬八戒》雜劇中，八戒登場便介紹自己：「某乃摩利支天部下御車將軍」，八戒要娶的裴女也對悟空說：「他常自稱魔利支天御車將軍，又號黑風大王，諸佛不怕，只怕二郎細犬。」當地的土地神則告訴悟空：「當年八月十五夜，則見在黑松林内現出本像，蹄高八尺，身長一丈，仔細看來是箇大猪模樣。」此處的八戒已是《西遊記》的經典豬形，甚至被悟空誤以為是豬精。
天蓬原本和摩利支天自然無關，但是天蓬是北斗星神，人們熟知的天蓬形像是多面多臂，念誦〈天蓬咒〉可以驅邪避害，這些神格和摩利支天的造型與北斗化豬傳說都高度相符。因此，不只是雜劇的西遊故事開始將天蓬化為豬面，永樂宮壁畫可以見到豬首天蓬，一些繪畫作品中的天蓬也是多面多臂，其中一面為豬。
小結
神明的面容多變，連神格也多變。誰能想像威武煞氣的天蓬大將，受到摩利支天信仰的影響之後，竟會變成西遊故事那般豬頭豬腦、令人莞爾的詼諧角色？在天蓬的案例中可以看到，有一些經歷上千年時間都不變的特質，像是以武力驅除邪祟的大將，始終保留在天蓬神格裡；至於多面多臂、豬首造型則是可變的。或許很少有人留意到，這些改變和外來信仰的在地化有關。事實上，不少神明都具有這一類混血式的特質，只是被人熟知以後，反而忘卻了祂們的來歷。神明面容的變化讓我們看到信仰世界裡的變與不變，以及不同時代修行者、信仰者與神明互動模式的轉折。
參考書目
刑鵬〈摩利支天、天蓬元帥和豬八戒（上）──用文物解讀《西遊記》系列〉，《收藏家》，2018年9月，頁79-84。
刑鵬〈摩利支天、天蓬元帥和豬八戒（下）──用文物解讀《西遊記》系列〉，《收藏家》，2018年10月，頁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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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世維：〈早期斗姆摩利支天文本探討：以《先天雷晶隱書》為中心〉，《成大中文學報》47期，2014年，頁209-2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