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No Body Owns the Moon談紀實的詩性擴充

作者 | 蔡怡佳_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第十八期 2026.09.15


一本書的封面,標題為《誰也不擁有月亮》,插畫展示了一隻狐狸和一隻豬在城市中漫步,背景是城市天際線和月亮。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封面,本文作者翻拍。

No Body Owns the Moon是澳洲作者Tohby Riddle出版於2008年的作品,在2019年發行了十週年的紀念版。知名的澳洲繪本作家陳志勇(Shaun Tan)認為它是「出色的跨時代經典之作」。故事的背景是城市,主角是在城市討生活的狐狸與驢子。這個故事的發想來自於一則關於狐狸的報導。

Riddle曾經讀到一篇報導,提到狐狸是世界上能夠成功地在城市存活的野生動物之一。閱讀到這篇報導時,Riddle心中浮現了一個畫面:想像狐狸像人一樣可以在城市中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房間有大大的窗戶,有一張可以坐在上面悠閒打盹的沙發椅。狐狸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打盹,雙腳靠在椅凳上。為了記住這個靈感,也作為日後繼續思考故事的線索,Riddle快速地把這個畫面畫下來。[i]這個速寫下來的畫面成了日後繪本第一頁的圖像。這個想像成了繪本第一頁的圖像,也是帶領讀者進入故事的入口。

一隻穿著毛衣的狐狸悠閒地坐在有花紋的椅子上,窗外可見城市的高樓大廈,旁邊桌上放著一杯熱飲和幾本書籍。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這是一個從狐狸的紀實報導為發想,透過對狐狸在城市所置身之世界的想像所創造出來的故事。Riddle以紀實的報導為起點,透過想像為一隻在城市生活的狐狸賦予具體的樣貌:這隻狐狸是誰?住在哪裡?做什麼?從這些問題開始,Riddle的故事形貌逐漸浮現……故事中的狐狸在城市適應得很好,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工廠的作業員),住在繁忙城區中的一間單人房公寓。公寓裡有一扇大大的窗戶,狐狸喜歡坐在單人沙發閱讀,腳邊有成堆的書。狐狸工作之餘喜歡在街上閒晃,四處看看。穿著西裝的狐狸以擬人化的方式登場,但擬人化不只是Riddle創造角色時的手法,也表達了故事主角的自我意識:狐狸幫自己取了一個可以比較好融入人類社會的名字—克萊夫.普倫德加斯特(Clive Prendergast)(牠的真名只有狐狸懂得如何發音)。狐狸成功的「擬人化」還包含像人類一樣工作(狐狸是工廠作業線的員工,不停地將兩個組件組裝在一起,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製造什麼),也像人類一樣享受下班後的休閒時光。

Riddle 接著問,狐狸有朋友嗎?這個問題,為故事帶出了一個新的角色:

狐狸的驢子好朋友,名為漢福瑞(Humphrey)。漢福瑞在城市的生活並不順遂,居無定所,四處打零工。看起來笨拙的漢福瑞常在工作上犯錯,所以工作都做不久。他最近做的是鋼琴搬運工,以負重的本事在城市裡討生活。

插圖展示了三個在工廠工作的人物,兩名工人和一隻穿著工作服的狐狸,正在生產線上重複組裝兩個零件。背景有齒輪圖案和吊燈,營造出工廠的氛圍。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一隻穿著西裝的小毛驢正在搬運一架鋼琴。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在都市討生活的狐狸和驢子,可以說出怎樣的故事呢?

狐狸喜歡漢福瑞這位朋友,常在假日或夜晚到外面找他。有一天,狐狸在「偉大的征服者」雕像旁看到漢福瑞。漢福瑞坐在台階上,正在閱讀詩人惠特曼的《草葉集》。漢福瑞看起來有點疲憊,好像很久沒有吃到新鮮的食物,或是睡個好覺。狐狸留意到漢福瑞的袋子裡有一個精緻的藍色信封。信封在老舊的袋子裡看起來有點突兀:

一封藍色信封,裡面有一張寫著『首映邀請函』的票據,旁邊的手正在展示信封。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你從哪裡弄來的,漢福瑞?」克萊夫指著那個看起來很特別的信封問。

「我在排水溝裡撿到的——紙質看起來不錯。」

克萊夫迅速從包包裡拿出信封,仔細地看了看。

「你也喜歡嗎?」漢福瑞問,「我本來想吃掉它的。不過,克萊夫,如果你餓了,它就是你的了。」

「別急,漢福瑞。這不是一個普通的信封。裡面有兩張劇院的票。而且是今晚的演出!」

「是嗎?」

「我說,我們走吧!」克萊夫說。

「天哪!」漢福瑞輕嘆一聲。

他們一起去看的是城裡最有名的劇作家的最新作品,《無人擁有月亮》(Nobody Owns the Moon)的首演。克萊夫和漢福瑞在劇院大廳一起享用了演出前的美味點心和飲料,被帶到視線最好的豪華座席,隨著劇情的跌宕起伏又笑又嘆息。在接近悲欣交集的劇終時,漢福瑞流下了感動的眼淚。離開劇院前,他們還使用票券提供的招待,在劇院高雅的餐廳享用蛋糕與熱呼呼的飲料。在這個時刻,漢福瑞又流下了眼淚。

狐狸和驢子在劇院的華麗大廳享用精緻的開胃菜和美味的飲品,背景有燈飾和觀眾。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一幅插圖,展示幾隻動物(包括狐狸和驢子)在餐廳裡用餐,背景有城市天際線的夜景和吊燈。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離開劇院,走入夜色的這兩位好朋友在城市閃爍的燈光和嘈雜聲中激動地大喊:「這是我們的城市!」最後,走到要分開的路口時,漢福瑞給了克萊夫一個大大的、晚安的擁抱。

狐狸好朋友驢子的出現是故事前進的推手。和狐狸一樣在城市討生活的驢子亦以擬人化的形象登場,但同樣身著西裝的驢子看起來沒有狐狸那樣稱頭體面、瀟灑閒適,反而因為工作的不順常常顯得窘迫狼狽。然而,生活的貧困匱乏沒有奪走驢子溫柔的心,牠能夠享受讀詩的喜悅,並願意慷慨與朋友分享所有。而且,就在讓出信封的善意之中,才發現信封裡藏著的更大的禮物。這個禮物讓這兩位在城市中際遇迥異的朋友一起享受了觀賞戲劇的動人時光(還有美味的食物!)。城市的月亮不屬於任何人,但也照耀著所有人。在這個關於「外人、新來者,以及格格不入」的故事中,Riddle透過驢子這個角色傳達了一個關於「內在富足(inner wealth)」的故事:「忍受很多,但要得不多。當小小的幸運降臨時,充滿了感謝與喜悅。」[ii]

一隻跳舞的熊在路燈下表演,狐狸和幾個人類觀眾圍觀。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這個從紀實報導所發想的故事映鏡了現實,也散發出「超現實」的魔力。Riddle以「擬人化」動物在城市生存的設定凸顯「現實」。能夠在城市順利生存的狐狸適應人類社會的方式是成為作業線的工人,而比這種單調重複的工作現實更為不堪的是驢子在底層勞動的艱困。Riddle勾勒城市景觀時也畫了馬戲表演的跳舞熊,以及穿著服裝的鱷魚。[iii]跳舞熊與鱷魚在人類世界的處境不是作者的想像,當他們出現在這個想像的故事中時,即使只是過場,仍為這個現實提供了瞬間的照亮。但Riddle的故事不是要批判人類中心的都市文明,也不只是要以「人類」的話語為動物發聲。Riddle想說的故事,是像月光那樣,在朦朧之中照亮了一點什麼,要用「故事」才能說出來的東西。

插圖顯示一座騎馬雕像,背景是城市建築與藍天。一隻穿著棕色外套的狐狸和一隻穿著藍色褲子的羊在雕像附近,鴿子在地面上四處走動。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下班後在沙發上讀書讀到打盹的狐狸,居無定所、在都市雕像的台階上讀詩的驢子,像是故事的「超現實」的設定,也可以說是「擬人化」的手法,但與繪本中常見的「擬人化」不同:在給兒童閱讀的繪本中,考量到難以直接和兒童表達的經驗,例如病痛、衰老、災禍、死亡等主題時,故事中的角色常以動物「代替」人類。這些以「非人」的設定來說的「人」的故事,是為了緩解經驗直接的衝擊,動物成為穿著人的服裝,吃著人的食物,過著人一樣的生活的角色。動物承載著人類情感與經驗的「投射」,提供人一個「一腳在內、一腳在外」的平台,既可以沈浸其中,又能拉出觀看的距離。和動物擬人化的故事相比,No Body Owns the Moon又更複雜,故事的起點是「紀實」,是動物在以人為主所建立的生活中的處境。關於這種處境的故事,Riddle反而用了人類世界的類比來言說動物在人類世界中生存的樣態。工廠作業線的工人以及環境不穩定的底層勞動者是以人類類比動物的手法。而在故事中驚鴻一瞥的「跳舞的熊」又將讀者從比擬的想像推向「紀實」。如果以人類世界的勞動者來理解「跳舞的熊」,熊作為勞動者,是怎樣的勞動者?在這種「紀實」與類比之間的來回游移中,「動物」與「人類」成為映照彼此存在處境的鏡子,

漢福瑞收在袋子,裝在信封裡的戲票,可以被當作食物,也可以是他和克萊夫共享神奇之夜的入場券。漢福瑞沒有在撿到信封時就立刻吃掉,可能源於在困窘中儲存食物的習慣。但也在小心翼翼的保存之中,信封得以成為通向更大事物的入口。最初被當作食物的信封在被慷慨贈與的時刻從充飢之物成為通向神奇世界的門票,不只滿足了生理的需求,也享受了心靈的洗滌。戲票不是用勞動掙來的,有目的的作為,而是偶然機遇(serendipity)的贈與;而且是在「再一次」的贈與之中,成為更大的禮物。喜愛閱讀的克萊夫,隨身帶著詩集閱讀的漢福瑞,以及被戲劇深深觸動的兩顆心靈,看來像是以「超現實」的手法將動物「角色」以擬人化的手法書寫,令讀者對角色有更深的共鳴。但我認為Riddle並不是把人類情感「投射」在動物角色,好讓角色更具「人性」的魅力。Riddle書寫這個故事的起點是一則「紀實」的報導,關於動物在都市的生存樣態。從這則報導所開展出來的故事,有作者以人類情感折射出、對動物處境的理解,也有從動物處境所看見的、人與動物在底層生活的掙扎。更重要的是,當作者成為說故事的人,他就要找到一個擴充現實的入口,讓現實的切片得以開展,讓現實從「食物」變成經驗更大事物的入口。這是詩性的擴充,讓讀者看到故事如何為現實增添了某種有如光一般的、創造的魔力。故事是現實與超現實的合作;在其間的交織中,我們得以把握現實的重量,以及這個重量所開啟的奇妙之門。

兩隻動物角色在城市街道上散步,城市背景中有高樓大廈和星空,燈光明亮,營造出夢幻的氛圍。
《No Body Owns the Moon》繪本內面,本文作者翻拍。

參考資料

Riddle, Tohby. Nobody Owns the Moon. Victoria: Berbay Publishing. 2019.


[i] 參見Riddle, Tohby. “Illustrated Notes on the Making of Nobody Owns the Moon.” https://tohbyriddle.files.wordpress.com/2019/01/notes-on-the-making-of-nobody-owns-the-moon-final.pdf

[ii] 同上。

[iii] 我想到描寫在動物園上班的鱷魚的繪本,《鱷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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