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黃奕偉_政治大學宗教所博士
第十八期 2026.09.15
拉撒路是誰?
拉撒路(Lazarus)的故事記錄在新約聖經的約翰福音之中,他可說是一位既名留青史、但卻又默默無名的奇特人物。故事是從拉撒路病了,他的姊妹,馬大與馬利亞,請人趕緊去通知耶穌。兩姊妹深知耶穌治病的神蹟,心裡顯然殷切企盼著耶穌能趕緊來醫治拉撒路。沒想到耶穌認為拉撒路的病不至於死,又耽擱了兩天,出發前還與門徒針對拉撒路是睡了、抑或死了,有過一番澄清。一行人好不容易從耶路撒冷動身,抵達伯大尼時,拉撒路已經死了四天,安放在墓穴裡了。
耶穌剛到村子,殷勤的馬大毫不怠慢地趕到村子口迎接,或許是認定為時已晚,馬大雖然沒有抱怨,但顯然有些遺憾地表達:如果耶穌早點來,或許拉撒路就不會死了。動作慢一點,也許還有些手足無措的馬利亞,稍後也說了同樣的話。與姊妹二人交談後,耶穌來到墓前,他見到眾人哀傷,就也流淚哭泣。耶穌雖然心裡悲嘆,但仍請眾人將墓穴的石頭推開。眾人一聽自然大為驚愕,馬大率先出聲阻止,提醒耶穌拉撒路已經死了四天,屍體都發臭了。耶穌卻提醒他們,他原先即認定拉撒路的病不至於死,而是為了要榮耀神。眾人在耶穌堅持下推開石頭,耶穌隨即望天禱告,而後呼喚拉撒路出來。身上還纏著裹屍布的拉撒路,竟然就這樣走出墓穴,他復活了。
作為被耶穌戲劇性復活的當事人,[1]拉撒路從此名垂青史,並在教義上,他也成為耶穌受難之後復活的預表,成為彰顯神與神子榮耀的表徵,許多人想要來看這位活生生的神蹟,也有人因他改宗,但也引來敵對勢力對他的不滿。有趣的是,在約翰福音的十一與十二章之後,我們就不再聽聞拉撒路的事蹟。對比他的兩位姊妹,無論是馬大或馬利亞,都有鮮明的個性、明確與耶穌互動的紀錄,拉撒路這位死去活來的當事人,我們卻從來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的個性,不清楚他的為人,他與耶穌如何互動,聖經中也未曾紀錄他說過的話與做過的任何事。
說起來,像我這樣一位聖經的普通讀者而言,對於拉撒路本人幾乎一無所知。奇特的是,拉撒路卻不時出現在我腦海裡,我不時想起拉撒路究竟是誰的這個問題,好像,拉撒路一直召喚著我?幾年前我曾經希望有機會可以整理關於拉撒路的畫作與資料,但因為總是寫不完也寫不出的論文一直擱著。直到今年,兩個共時性事件接連發生。先是教會的青少年營隊以拉撒路為主題,接著則是在過去幾個月中讀到/撞見奧菲斯(Orpheus),然後,整件事情似乎開始稍微接上線了。
奧菲斯與尤瑞迪絲
希臘神話中,奧菲斯(Orpheus)是詩歌與音樂的化身,當他的妻子被毒蛇咬傷,中毒而死後,奧菲斯自願降入冥界,以歌聲感動冥王,讓冥王容許奧菲斯帶回亡妻,然而,就如我們熟悉的神話套路,放行得要遵守禁令:在兩人離開冥界的路途中,奧菲斯不能回頭。但就在兩人亦步亦趨,人界之光已隱隱透出之時,奧菲斯卻回頭看了一眼,維吉爾寫道,尤瑞迪絲(Eurydice)哭喊著:奧菲斯,何以如此瘋狂,使你我二人都遭受毀滅。[2]奧菲斯再一次,也永遠失去尤瑞迪絲。
尤瑞迪絲重回冥界,而回到人間的奧菲斯陷入悠長的失落與哀傷,他離群索居,獨自流浪,對周遭所有獻殷勤的女性都渾然不覺,最終被陷入癲狂的酒神女信徒分屍,她們爭搶他的身體,而他的頭顱與七弦琴則隨著河水流入大海,最終七弦琴被安放在阿波羅的神廟,頭顱則被謬思女神尋回,安葬在狄俄尼索斯的神殿(漢彌敦 2015:137;Romanyshyn 2004:69)。
借道奧菲斯,回望拉撒路
從奧菲斯的神話視野回望拉撒路,如果以空間為隱喻,希臘神話中,不僅是奧菲斯,常因著各樣命運的召喚而必須向下移動,而在神話裡,如此向下前往冥界的旅程,往往充滿著各樣關於冥界的精細描述。就奧菲斯而言,他必須以歌聲與琴音感動冥河的擺渡人卡戎,並讓看守冥界入口的三頭犬柯伯魯斯睡著,在地獄接受永恆懲罰的伊克西翁、薛西弗斯、譚塔洛斯等人都暫時因為樂聲得到舒緩,連三位復仇女神都流下眼淚,冥王黑帝斯(Hades)與冥后也都因著奧菲斯的歌聲深受觸動,尤瑞迪絲才獲准被帶離冥界(漢彌敦 2015:135)。
相較於希臘神話對冥界有著精彩且細緻的描述,聖經關於拉撒路復活的故事,在冥界或死後世界的描述上就不只是遜色不少而已。在拉撒路的故事裡,僅有的描述是拉撒路待在墓穴死了四天,但他實際上經驗了什麼?他的死而復生是否帶回任何死者的證言?我們全然一無所知。關於拉撒路究竟怎麼了,他個人的想法如何,又經歷了何種轉變,好似少有人關心?
身受榮格啟發的原型心理學者希爾曼(James Hillman)某種程度也間接注意到這個現象,他就認為:基督宗教將拉撒路視作為人類復活的典範,認定耶穌基督以受苦與復活來勝過死亡,而這個勝利也意味著死亡的廢除,更進一步說,則表明永恆的生命不在地下世界,而在於對地下世界的廢除(希爾曼 2019:118)。復活戰勝死亡的教義,讓拉撒路成為復活的預表,拉撒路成為標準教義的符號,而關於地下世界與冥界的意象則在這個符號化的標準過程中被一併解除。
病了、睡了還是死了:回返符號化以先的拉撒路意象
然而,如果我們回返到聖經經文,暫時懸置被符號化的拉撒路,並通過奧菲斯神話對拉撒路進行想像變異,我們其實可以讀出經文中一些有趣的意象。
在拉撒路故事的開頭,約翰福音的11章一開始,馬大與馬利亞請人去通知耶穌拉撒路病了,耶穌先是說拉撒路的病不至於死,沒想到過了兩天拉撒路就死了,於是耶穌告知門徒要去看拉撒路,在11節時先說拉撒路睡了,去的目的是要去把他叫醒,13節時解釋說耶穌的意思是拉撒路死了,門徒卻可能只從字面理解誤以為是平常的睡了,14節耶穌只好更明確地說是死了。
這段關於死了或睡了,看似瑣碎繁複的討論,如果從神學的角度思考,我們或許可以說,死了也僅不過如同是睡了,最終都將復活。復活戰勝死亡的標準教義,與將死亡弱化為睡覺的說法,在保羅的書信中也常出現,在哥林多前書15章51節至55節就說到:
我如今把一件奧秘的事告訴你們:我們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就在一霎時,眨眼之間,號筒末次吹響的時候。因號筒要響,死人要復活成為不朽壞的,我們也要改變。這必朽壞的總要變成不朽壞的,這必死的總要變成不死的。這必朽壞的既變成不朽壞的,這必死的既變成不死的,那時經上所記「死被得勝吞滅」的話就應驗了。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那裡?死啊!你的毒鉤在那裡?
在這一個段落中,睡覺也是代替死亡,而復活勝過死亡的主題則在「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那裡?死啊!你的毒鉤在那裡?」的強烈宣告中特別被彰顯出來。
我們自然可以推論死了與睡了的混用,或許因為符合教義,也就成為基督宗教群體的慣例,但神話學的視域也指引我們注意到:希臘神話中死神(Thanatos)與睡神(Hypnos)原來就是攣生兄弟,常常同時出現在神話圖像之中(如圖1)。而從這個角度來捕捉保羅激昂、甚或有些挑釁,針對死亡毒勾的勝利宣言時, New King James Version (NKJV)版將希臘原文ποῦ σου, θάνατε, τὸ κέντρον翻譯成:O Hades, where is your victory?而黑帝斯(Hades)與桑納托斯(θάνατε;Thanatos)也正是希臘神話中將冥界與死亡擬人化,用來指稱冥王與死神的名詞。

由這個線索來理解保羅慷慨激昂的勝利宣言時,當中關於死亡的毒勾,希臘文是 κέντρον,常翻譯為sting,被理解為動物,如蜂、蠍致死的毒刺,或者驅趕牲畜的刺棒,而後者則讓我們聯想到神話中掌管黑暗事物的黑卡蒂(Hecate),她的隨身武器正是帶刺的棍棒(希爾曼 2019:119;漢彌敦 2015:33)。我們今天的死神形象,黑衣、翅膀、刀鋒極長的鐮刀,就綜合並且戲劇化了前述三位冥界神的形象。從這些神的意象回頭來看保羅的勝利宣言,復活戰勝的就不僅是死亡,也掃除了關於冥界與地下世界的意象,並且背負了想要攻克多神信仰的宏大使命(希爾曼 2019:119)。
被忽略的拉撒路,或許正是在這種多重符號化考量之下的犧牲者。拉撒路意義的扁平化,也讓我們只注意到復活,而輕忽了死亡、苦痛以及地下世界對人類心靈可能帶來的「深度」意涵。而對於拉撒路事件缺乏深度的理解,其所可能帶來的影響,也有趣地具現在拉撒路事件的旁觀者身上。
當耶穌來到伯大尼,也就是拉撒路一家人所居住之處,趕來迎接的馬大與耶穌隨即展開一段關於復活的,可說是雞同鴨講的討論。馬大相信人終會復活,但時間點會是在末後的日子,但耶穌反覆要求的卻是一種當下實現的信心。馬大反覆陳述自己對於耶穌的信,卻始終認定拉撒路的生命已然消亡,隨後到來的馬利亞所說的話和所表達的態度與姐姐接近,都認定拉撒路死亡的現實已無可轉圜。這段討論也明顯成效不彰,當接下來耶穌要求把墓穴的石頭推開時,馬大仍舊率先阻止耶穌,她說:「主啊,他現在必是臭了,因為他死了已經四天了。」馬大認定死亡已成定局,於是耶穌只能把前面說過的話再說一遍:「我不是對你說過,你若信,就必看見神的榮耀嗎?」並在對天禱告之後,將拉撒路喚醒,讓復活的親身經驗來衝擊根深蒂固的死亡信念。
關於死亡與復活,或如保羅所說:不是都要睡覺,乃是都要改變,都要求信仰者對復活以及隨之而來的改變有更深入理解,而如此的深入,就指向拉撒路所在之處,牽涉到死了或睡了所標示出的地下與冥界空間的問題。馬大、馬利亞與耶穌關於死亡的議論,即使不說是對牛彈琴,卻也像是雞同鴨講,而這一番對談卻也正提醒我們,如希爾曼所說的:關於死亡與冥界的認識,不再是終末論的問題,而應置放在心理學的領域。當然,這裡的心理學,就會是由奧菲斯所代言的深度心理學了。
奧菲斯:榮格心理學的原型神話
Robert Romanyshyn將奧菲斯視為榮格心理學的原型性人物,猶如伊底帕斯之於佛洛伊德。十九世紀末來到佛洛依德診療室中的歇斯底里症患者們,則如同是尤瑞迪絲的幽魂,她們以症狀不斷拋出問題,而佛洛伊德與榮格等精神分析學家們,則有如奧菲斯一樣必須下降到無意識的冥界,以如詩的象徵語言解讀症狀,像要將患者們帶回意識的人間(Romanyshyn 2004:58)。
但是奧菲斯失敗了,不是嗎?他在生與死、人間與冥界,或者,意識與無意識的邊界回頭,如此挑戰冥王禁令的代價是永遠失去尤瑞迪絲,並且,也讓自己走向無盡的哀悼,直至最終被肢解的命運。
特別的是, Romanyshyn注意到,在維吉爾筆下,尤瑞迪絲這個名字的初次出現,卻是在奧菲斯回頭一望於是永遠失去她之時。似乎只有在尤瑞迪絲不再附屬於奧菲斯,不再以奧菲斯的欲望對象這個身分存在之時,尤瑞迪絲才能擁有自己的名字,才能發出自己的聲音,也才真正成為她自己(Romanyshyn 2021:53-54)。
這個失去,以成為自己的主題,在里爾克的詩中更為清晰。在〈Orpheus. Eurydice. Hermes〉這首詩中,尤瑞迪絲深深地沉浸在自己之中,甚至全然未見在眼前領路的奧菲斯、以及攀升的生命之路,直至詩人哀傷地伸手攔下她:
他回頭了―
她難以意會而輕聲問道:
誰?
奧菲斯的回眸是改變兩人命運的關鍵轉折,但也在這令人哀傷的轉折之後,尤瑞迪絲的身分才得以確認。里爾克筆下尤瑞迪絲的發問:「誰?」是則自主性的宣言(Romanyshyn 2021:57),她的遺忘表明新身分的確立,她全然安於自身與當下,冥界才真正是尤瑞迪絲的歸屬,她不再從屬於誰,而卻是位自主的提問者。
奧菲斯的下降應該是容易理解的,他被愛與失落的哀傷所驅策,於是主動降入冥界,但關於其回頭,卻似乎違背了奧菲斯原先的意圖,最終也改變了兩人的命運。那麼,奧菲斯為何回頭?從原型神話的角度來說,所謂的主動降入冥界從來不是那麼自主,至少就無意識的層面而言,自我即是情結,而自我的意欲,也受到情結的牽引(Romanyshyn 2021:62-63),其之所以回頭,或許正反映了奧菲斯深入冥界/無意識之後,對於兩人命運的深刻體會。
「從心智的角度看似失敗的事,從靈魂的視角則是命運的展開,而這命運現在已經被選擇(Romanyshyn 2004:67)。」降入冥界的經驗成為奧菲斯意識選擇的背景,而選擇不服從冥王指令的奧菲斯,回頭凝望深淵,他在冥界與人間的邊界,在意識與無意識的交接之處,死者的視野讓他展示出自由,並且也降服於兩人必須天人永隔的命運。奧菲斯的回望讓宿命成為使命,既成全了留在冥界的尤瑞迪絲,也將自己從心智自我中解放。他悖逆神令,卻讓自己對於冥界的律令與人界的自身有更清明的認識,而隨之而來的真實哀悼與身體支解,則讓他原先詠唱、發自意識自我的歌聲,成為內在的靈魂之歌,得以與自然的樂聲相互迴響。
奧菲斯的下降改變了他的視野,當他以冥界的眼光看著人間,從無意識的視角回望出於意識的選擇,他與尤瑞迪絲都從原來的個人歷史與關係束縛中被解開,而得以成為自性化的意象性存在,或以Romanyshyn的話來說,是成為”a being of the soul”,「靈魂的存有者」(Romanyshyn 2004:71-72)。以里爾克的詩而言,被詩人以斜體強調的「誰?」不僅追問兩人的真實身分,也標記出一種由深處發出的死者目光。
多馬說錯話了嗎?
最後,讓我們嘗試循著拉撒路與奧菲斯所引入的冥界目光,回頭看看耶穌的追隨者多馬。他在耶穌堅持要冒著生命危險前往拉撒路所在之處時,在眾多表達關切、疑慮與擔憂的門徒中,約翰福音記下多馬的一句話,這句話多馬並不是對著耶穌說的,而是對著「那同作門徒的說:『我們也去和他同死吧。』」
多馬做為拉撒路事件的見證者,他從病了或死了的爭論開始,一路見到馬大與馬利亞對復活與死亡的錯認,而後他可能成為推開大石頭的幫手之一,甚至還隱隱擔心著會聞到屍體的臭味,但當他親眼見到拉撒路披著裹屍布從墓穴裡走出來,他會後悔自己說過的氣話或怨言嗎?而如此對於說錯話的懊悔,是否也如同奧菲斯的回望,是一種帶著冥界目光的洞察?他重新認知了生死的邊界,也因為更深地照見死亡,也更多見證復活的喜悅。
以讀者的後見之明來看,多馬這句話既是錯的,但也是對的。這句話錯在,沒有人因為去見拉撒路而死,反倒是拉撒路復活了;但這句話也是對的,因為這些耶穌的追隨者們,確實在這些日日赴死的練習中,最終為耶穌、為了他們的信仰獻上生命。在教會傳統上就普遍認為,多馬遠赴印度宣教,最終也在印度殉道。
多馬說錯話了嗎?這個問題或許就如同奧菲斯失敗了嗎一樣,是就心智自我的層面而言,但就無意識而言,多馬可能正因為拉撒路所帶來的衝擊而發出某種命運的宣言,如此發自無意識的命運宣告不僅是個人的,甚至是指涉所有耶穌的追隨者。「我們也去和他同死吧。」這個死是要在白天積極工作之後必然遭遇的命運,而門徒即使忿忿不平、即便心有不甘,但卻將共同承擔、甚至自主選擇走上這條由拉撒路所指認的死亡、冥界,以及與無意識有所遭逢的道路。
[1] 在新約聖經中,另有兩位被耶穌復活的人,分別是睚魯的女兒(馬可福音5章21-43節)與拿因城寡婦的兒子(路加福音7章11-17節),這三位當中僅有拉撒路留下名字,也僅有拉撒路是耶穌原先即認識的人,也唯有在拉撒路的記事中,耶穌與旁觀者曾針對死亡、以及復活行動本身有所爭論。非常感謝細心的讀者姜嶺在閱讀本文初稿時提出的建議。
[2] 維吉爾版本的原文是:“What madness, Orpheus, what dreadful madness has brought disaster alike upon you and me, poor soul?”而奧維德的版本,尤瑞迪絲則僅說了一個詞:「再見」(Farewell.)(引自Romanyshyn 2021:54-56)
參考書目
希爾曼(James Hillman)(2019)。《夢與幽冥世界:神話、意象、靈魂》(王浩威、康琇喬、陳俊霖、陳世勳、鄭惠如, 譯)。心靈工坊。
漢彌敦(Edith Hamilton)(2015)。《希臘羅馬神話:永恆的諸神、英雄、愛情與冒險故事》(余淑慧譯)。漫遊者文化。
Romanyshyn, R. D. (2004). “Anyway why did it have to be the death of the poet?” The Orphic roots of Jung’s psychology. Spring: A Journal of Archetype and Culture, 71, 55–88.
Romanyshyn, R.D. (2021). The Wounded Researcher: Research with Soul in Mind . Routl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