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黃奕偉_政治大學宗教學博士
第十七期 2026.07.15
後話
關於後話(afterwords)的難處,就如愛爾蘭詩人Brendan Kennelly所說,[1]在於得要能夠保存那個意象於眼前發生時的正常狀態,而不淹沒在日常語言的熟習海流之中。事後(afterwards)的話語於此只能是暫時性的言說,並且是一種缺席的在場,是在意義空缺與意義滿足之間的言說努力,也是關於遺忘的追憶(remembering),而再次記起,則是要讓失落的「它」加入我們,成為一夥(re-membering)。[2]
藉著重讀蔡彥仁,我們意圖喚回什麼,以讓那失落的、已被遺忘的「它」加入我們?或許對不同讀者而言,這個需要尋回的「它」、甚至連所謂我們,都有待各自表述,但對我個人而言,重讀的旅途剛開始時有些像是按圖索驥,真正啟程卻發現枝節蔓生;那也像是我們給出「為臺灣宗教研究扎根」的專題名稱,但在視覺上,這個根基卻得從樹頭扶疏的枝葉俯瞰,而這個視角,必須穿過枝葉縫隙,如日花(ji̍t-hue)閃爍[3]照下,才得以隱約看見綠地或黃土,而後在或淺或深的藍色塊中,尋根。
在標題文字與視覺意象之間,也在這段重讀蔡彥仁文字的一年多以來,多次在我意識中浮出的總是我們在籌備期間與玫玲老師的餐敘畫面,我們不免俗地拍下餐點,也為好不容易的聚集留下身影,我們談及蔡彥仁老師的種種,也說到關於專題的構想,各種可能。
是的,有限時間的聚集,選編的文字,染黃的影像,是在捕捉各種可能。那顯然先是關於蔡彥仁老師所遺留下來的,於是有了五個主題、七篇文章以及十四位回應人的協力。文字編排思想,召喚身影,尋覓足跡,來回檢閱之時就如同孩子有些猶豫地將自己的小腳踩上田野偶遇的各種腳印,設想腳印的可能主人,它的身形、姿態、蹤影與去向。閱讀時我同樣揣測Wilfred C. Smith、Ninian Smart的樣貌,以及蔡老師如何與他們有所遭逢。有時我也想起蔡老師曾提到,他曾見到已經高齡九十多歲的W. C. Smith在嚴寒冬日校園滿地積雪時,拉著裝滿書的推車要從圖書館回到住處,他說:我真是佩服這位老先生了!我想起蔡老師有些誇張的表情與聲調,也想起他如何評判過於渲染的殉道敘事,談及教會中兄姊關懷不輟的溫情。當他提到宗教當作音樂、禮拜時轟然的方言聲音,我也隨之去到我曾造訪的教會,經驗禮拜後的圓桌飯食、溫情款待、成調與不成調的聽覺體感,以及鐘聲響後的瞬即靜寂。
在龐大文字量之外與之後,除了回憶與意象,那曾被遺落、再次尋回的「它」會是什麼?於我,那似乎是去設想宗教研究之先,甚至宗教之先的事物。在宗教與宗教研究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以外,宗教研究與宗教又各自曾是什麼?那是宗教人在雪地用力拉動書車的執著、是信仰群體的情感連結、是與神交往中難以言明的聲響、是因著信念對全然陌生他者的開放、是透過同桌共食的竭誠款待……,凡此種種。
在宗教研究的枝葉縫隙,沿著日花閃爍,作為根底的「它」也許會是「宗教」在成為宗教之前與之後的種種可能。如果重讀引致尋根,如此的回返,既是哀悼,也將可能因為有「它」加入,而引致新生。Kennelly有首詩題為 “Begin”,或許合適放在這個後話的最後:
Though we live in a world that dreams of ending
that always seems about to give in
something that will not acknowledge conclusion
insists that we forever begin.From The Essential Brendan Kennelly
[1] “The challenge of ‘afterwards’ is connected with ‘afterwords’, how to preserve the normality of the visionary moment without being distorted or even drowned in the familiar sea of Dayenglish.”引自Romanyshyn, R.D. (2020). The Wounded Researcher: Research with Soul in Mind (1st ed.). Routledge, pp. 28.
[2] Romanyshyn, R.D. (2020). The Wounded Researcher: Research with Soul in Mind (1st ed.). Routledge, pp. 12,28-29.
[3] 温若喬(2026)。日花閃爍:台語的美麗詞彙與一百首詩。時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