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的系統

作者 | 鄧元尉_輔大宗教學系副教授

第九期2025.03.15


占卜的運作

占卜(divination)是非常古老的宗教行為,甚至比文字更早,它貫穿了整個歷史,直到今天,不因科技昌明而有稍減。在宗教類型學上,占卜通常屬於巫術或法術的範疇,契合於宗教的機械模型,與位格性的宗教或追求靈性培育的宗教格格不入,但即使如此,我們仍可以在聖經中、在基督宗教的歷史上、乃至於在現代的靈性運動發展裡,見到占卜的影子。人類對占卜的興趣普遍存在於各個時空環境與宗教傳統中,這或許暗示占卜擁有某種根本要素,與人類內在的渴望深深共鳴。不過,本文希望從社會的層面、而不是內心的層面來描述占卜,將占卜視為一種社會互動的形式,就其現象略作觀察。

從古至今,占卜展現出非常複雜多樣的形式,讓我們僅僅討論最單純的形式,這個形式僅僅包含三個部分:問事者(querent)、解事者(reader)、以及占卜工具(divinatory instruments)或媒介(medium)[1]。作為觀察者,有一些事物是我們怎樣都看不到的。我們看不到命運,看不到因果,看不到任何神秘的宇宙法則,看不到任何神明,我們甚至連占卜雙方的內心都看不到。不過,與神明或命運不同,占卜雙方的「內心」這個顯然存在卻無以顯現的事物,默默啟動了占卜溝通。這有可能引誘我們對雙方內在的動機、感受、期待、想像等進行解釋,視其為占卜分析的核心。但其實無論是問事者還是解事者,他們的內心對我們來說(對他們彼此來說或許也是如此)都是黑盒子,是我們明知在那兒發揮作用但無法當作出發點去追究的事物。畢竟,我們無從判斷問事者是否隱藏了重要的訊息,也無由分辨解事者是否只是裝神弄鬼。

當我們擱置關於占卜雙方之內心狀態的判斷,某種在解事者與問事者之間茁生的溝通系統就浮現上來。從問事的內容來看,占卜通常涉及某種「不確定」的事物。這種不確定性來自占卜系統的「環境」,它原本僅僅屬於問事者的生活世界,對問事者造成困擾,但一旦問事者企圖透過占卜的行動處理此一困擾,這個被標記為待解困擾的事物就成為占卜當下所構成之溝通系統的環境事態。作為儀式系統的一種,占卜具有轉化背景的功能,也就是重新組織與構造它的環境。在問事與解事的過程中,占卜為其自己創造了新的環境,問事者與解事者共同進入這個新的「系統/環境」之整體。原本屬於問事者生活世界的困擾當然依舊存在於斯,那個在他的記憶、恐懼、期待或焦慮中糾纏著他的事物依舊在那裡,但對占卜系統來說,那個混沌不明、瀕臨失控的環境事態已然被轉化為某種或許可控的狀態。在這意義上,占卜乃是對世界進行複雜性化約,將不可理解的轉化為可理解的,將超出控制的轉化為可以掌握的。

不同的占卜系統各有其運作方式,但大體上皆運作宗教性的「內在/超越」這組符碼,我們也可將其特定化為「人事/天命」或「德/道」,總之,某個超越性的法則或命運與某種此世的存在狀態相連結。但與其他儀式不同,占卜系統中的天人連結往往更加隱晦、神秘、無法預測、超越理性認知之外,但又在某種程度上隱約顯得是可以控制的,占卜的行為就是要讓此一隱藏的連結浮上檯面,並讓人可以去掌握它。因此,占卜一般並不預設神意的憐憫與相應的求禱,占卜自成一格、自我建構,其自主性強大到一個地步,甚至可以脫離任何宗教傳統與宗教組織而獨立演化。也許,正因如此,占卜才會成為位格宗教的禁忌,因為它可以獨立地為擁有自由意志的人所控制,如此它反倒脫離了上帝的控制。掌管萬有的上帝可以控制星辰,但祂不能控制人的自由。

然而,弔詭的是,但凡有人想要透過占卜控制他的命運,他就必須受制於占卜系統的規則。作為一種對「力量」的信仰,占卜彷彿是在嘗試調控四處流竄的電流,敲敲打打,只為使某盞燈亮起來,照亮某段晦暗的未來。為此我們必須遷就既存的、機械性的規則,這些規則是很多樣的,不同的占卜系統各有其架構天人之際的方式,也各有其銜接宗教與其他社會部門的手段。就前者而言,涉及占卜系統的自我觀察;就後者而言,則是占卜系統對其他社會系統的觀察。在現代社會中,宗教愈益關切如何把前者結構化並漠視後者的普遍性與有效性,這在占卜中亦然。讓我們分別論述之。


占卜的自我組織

與問事者的期待相反,大多數的占卜系統其實並沒有真的在觀察這個世界,而是進行系統的自我觀察,以自我指涉的方式重重疊疊地建構起一個生產意義的語意庫。但占卜系統在進行這種自我組織的工作時,有一個很特別的性質:它極度仰賴偶然性,甚至可以說,它必然地奠基在偶然性上,一切解事的規則都是在偶然性的基礎上演化出來的。問事者總是隨機地抽牌或擲筊,沒有這種偶然性,就沒有解事者介入的空間。這總是一種組織化了的偶然性,它以偶然的方式啟動了一個重組的歷程。大部分的占卜系統都會持續演化出愈益複雜的組織偶然性的方式。但須注意的是,這並不那種不得已的、帶入限制條件的偶然性。占卜系統不得不遭遇到的被帶入的偶然性來自於問事者,但占卜系統以自身組織化了的偶然性來應付問事者帶來的偶然性,從而把後者納入一個被刻意製造出來的全新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組織化了的偶然性首先意味了各種二元符碼之間的排列組合(如「是/否」、「陰/陽」、「生/死」、「正位/逆位」等等),其次是觀察這些隨機但結構化了的排列組合開展出怎樣一種意義空間,最後在所被給出的意義選項中進行選擇。在此,沒有任何關於命運之確定性的保證,儘管問事者可能期待這種保證。如果有哪次占卜行動給出了最終的結論,關乎這位問事者與這位解事者之間的占卜溝通就停止了。但占卜系統本身依舊等候著新一輪溝通的啟動。

無論這個世界有多麼複雜,無論人生際遇有多麼曖昧難明,亦無論萬千世事有多麼混沌,占卜系統把人生的無限複雜性化約進特定的意義空間,使之變得明朗,變得「可以偶然選擇」,並透過選擇的實現來建立行動指引,從而銜接起問事者所期望於未來的某種事態。但這個未來是耽延的,是無法準確預期的。更確切說,這個「未來」是一個在線性時間中嵌入的錯置時間。占卜系統為問事者提供了一個時間錯置的契機,讓他有機會擺脫過去某個事物的糾纏,讓他可以期待一個不再被夢魘侵擾的嶄新未來。我們可以給這個「未來」各種名字,稱呼它「上帝」亦無妨。我們甚至可以讓這個「未來」耽延到下輩子,連死亡都無法阻礙它。透過挑選出某種意義的銜接,占卜系統使得處在生命不知何以為繼的困惑中的問事者有了行動的方向。重點不是答案,而是「給出」答案的行動本身,這行動使得占卜系統的運作與問事者的人生處在某種結構耦合的狀態,使得曖昧不明、難以下手的謎題變得可以處理,而這樣也就夠了。


占卜的效果

解事者並不等於占卜系統,儘管後者必須依賴前者。沒有解事者,就不會有任何占卜系統得以產生,他為占卜之意義空間的打造提供語意資源,也在打造的過程中提供些許指引,但最終仍舊是整個占卜系統在自我建構。解事者更好被視為一個重要的指認點,他是被感謝的對象,也是被歸咎的對象,是每次占卜溝通都會以他的名義產生回饋並重新啟動的環節。他會在「靈驗/不靈驗」或「準/不準」的區別中被歸到某一邊,但他自己對於會被歸到哪一邊是無能為力的。在這裡,作為宗教系統,占卜在現代社會也受到世俗化的影響,它愈發難以對其他社會部門產生直接的指引,就像法律的審判不會受到靈異辦案的影響、政府的施政不會受到總統所抽之國運籤的指導一般。占卜系統對社會的影響大多是間接的、私人化的、時而顯得勉強。現代社會中的解事者如果嘗試對時事發言,大多是一種娛興節目,其實連成為新聞的價值都沒有,這並不能怪解事者,這一切乃是緣於解事者所企圖選擇的意義通常無法在其他功能系統中找到銜接語意,所有曾經存在過的這類語意都隨著現代性的進程而隱退了。但反過來看,占卜系統也從未真正消失。在現代社會,占卜系統所能引發共振的主要是問事者的心理系統,而問事者是不會消失的。當問事者以「準/不準」來理解占卜的結果時,他乃是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世界來重新架構這次占卜溝通。在這裡,真正使占卜系統得以複雜化的其實是問事者,而不是解事者。問事者會把他自己的社會角色與功能期待帶進占卜系統:作為學生,他是否上得了大學?作為妻子,她的丈夫是否外遇?作為職員,他升遷有望嗎?幾乎任何一種社會角色都有可能被帶進占卜系統,從而占卜系統與整個社會系統之間的差異也會被不斷複製進來,這個界限複製的過程會推動占卜系統的內在分化與複雜性提升,進而為越來越多樣的問事者類型提供越來越豐富的意義選項。

相對的,解事者在占卜溝通中則傾向於隱藏自己的社會角色,他正是且僅是一位解事者,不是某人的丈夫或妻子、父親或母親、老師或學生、好人或壞人、上司或職員、公民或罪犯。或許,因為占卜溝通在現代社會的運作往往被邊緣化和私人化,我們可能會期待由一位社會邊緣人來扮演解事者,就像許多電影所演出的那樣,但這應該只是刻板印象而已。但無論如何,既然占卜系統的內在分化與複雜度提升主要是由問事者引發的,解事者就需要有足夠的語意配備來應付這些無以預期的內在分化形式。一個占卜系統越複雜,所能應付的複雜性就越高,在這意義上,占卜終究會成為一門專業的技術,解事者終究會作為一個專家盤據社會之一隅,等候問事者的上門。任誰都有可能成為問事者,這與他在社會中的地位名聲無關。古有以色列開國之君掃羅(撒母耳記上28章),今有各路達官顯貴,皆有問巫卜筮之需求,並不因世界宗教之興起與科學技術之進步而消退。至於尋常人等,求教於占卜者更是不計其數。占卜究竟牽動到什麼呢?僅僅是人心嗎?抑或還有別的事物?難道幽冥晦暗中真有某物嗎?那就是既支撐一切又吞噬一切的大地嗎?那就是身處大戰氛圍中的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以il y a名之的「無存有者的存有」嗎?那就是走過整個人類歷史、並暗示人類文明高峰的現代世界最終將要喪亡的他者足跡嗎?那就是我們一直視之為「上帝的護理(providence)」的事物嗎?


[1] 誠然,問事者與解事者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但在此並未產生確切的社會溝通。或者說,「自行占卜」這件事,若存在某個接收訊息的他者,就必須放在一個更大的社會脈絡下來分析,而這毋寧成為更複雜的占卜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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