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自然通靈》:默觀自然所照見的靈性

作者 | 謝世維_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

第十一期2025.07.15


《與大自然通靈》書籍封面;感謝大塊文化授權書封圖片。

大自然的秘密向她們揭示出來,而她們也從中接收到了行動的驅力。……她們忘我地沉浸於這幅由世界靈的力量所織成的神秘畫作中,驅使她們行動的則是「內在的聲音」,由植物、動物、山石、風雲、樹木的低語所傾吐給她的秘密。

——魯道夫史坦納(Rudolf Steiner)

接觸走入廣袤的森林,望著光線細細流瀉,從葉緣滑落,如露珠墜入靜謐心湖,激起一圈圈內在的回聲。那不是單純的視覺景象,而像是一種緩緩展開的啟示。每一道光,每一縷風,每一次枝椏間的搖曳,彷彿都在傾訴,用一種非語言的方式,輕輕地、堅定地,提醒著我們,從未與世界分離。

大自然不語,卻無時無刻不在講述故事。山石記錄著地質的壓縮與擴張,河流低唱著時間的緩慢流逝。這些都是大地的經文,書寫於空間的卷軸上。也正如美國自然作家貝瑞(Wendell Berry)所言:「若我們傾聽這片土地,它會教導我們一種生活方式——不是從征服中,而是從尊重中誕生的生活。」這種尊重並不單是謙卑地仰視自然,而是與自然平視,理解彼此都是更大生命網絡中的節點。

繼續走入這片森林,如同走進某種記憶深處的聖殿。這裡沒有圍牆,沒有祭壇,卻處處充盈著靈性的質感。地上的枯葉與新芽彼此交疊,不再是生與死的對立,而是無窮更替的輪迴。那是一種讓人無須信仰某神祇也能直覺感受到的莊嚴:生命在這裡不僅被保存,更被頌揚。

我們或許曾將靈性視為某種人類中心的特權——需經過教化、信仰與修行才能達致,但自然界卻始終如一地展演著靈性的本然。海洋不需經典便能起落潮汐,樹木不需祭儀便可年復一年吐露芬芳。這是一種「無為而無不為」的存在方式,也正是道家哲學中「順其自然」的極致形貌。正如《莊子》中所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靈性從未離開,只是我們失去了觀看的方式。

現代生態思想,也越來越接近這種古老的直觀智慧。在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中,挪威哲學家納斯(Arne Næss)強調「自我擴展」(Self-realization)——不是將自然納入人類中心,而是擴展我們的自我認知,使之涵容萬物。他寫道:「當我保護山林時,不是出於義務,而是因為山林就是我。」這不僅是哲學的主張,更是靈性上的徹悟——主體與世界之間的界線在此被化開,留下的,是純粹的共在。

靈性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賦予自然某種外加的意義,而是因為它讓我們重新體認:自然本身即是意義的泉源。那不是一個我們要去征服、改造或逃避的世界,而是一個我們始終在其中共同呼吸、共同存在的整體。而當我們以這樣的態度面對自然——不只是觀察者,更是參與者——我們便能重新建立一種真正的倫理:一種不是以懲罰與報償為基礎的倫理,而是根植於親密與回應的倫理。


萬物有靈–靈性上的對話

我在林中靜立,四野無聲,只餘鳥翼輕掠林梢的震動。那聲音微弱而溫柔,如同母親輕喚孩子歸家的聲音。我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靜靜展開的開始。每一次與自然的相遇,都是一次靈性的呼喚——不是來自遠方的神明,而是來自你我內在、早已與萬物同在的那道光。

當人類自古走在天地之間,總在尋覓一種屬於自身的定位,一種與萬物和諧共存的方式。從遠古的祭祀與吟唱,到當代的生態哲學與文化生態學,我們一再看見這樣的努力——一種深刻的關懷與敬畏之情,彷彿源自於一種信念:萬物皆有靈。

在《生態與宗教》一書中,約翰格里姆(John Grim)與瑪莉伊芙琳塔克(Mary Evelyn Tucker)深刻指出,「萬物有靈」不必然意味著自然界中存在某種固定的超自然力量,而是人與自然在互動中所產生的神祕回應,一種靈性的回聲。在人類膜拜一座山嶽的時候,所敬畏的未必是山本身的神聖性,而是人在與山對望的片刻所感受到的某種超越之感——山有靈,人亦有靈,於是彼此感應、共鳴。這份感應的基礎,正區隔了「萬物有靈」與物神崇拜之間的差異,使前者成為一場靈性上的對話,而非對具體物件的投射崇拜。

這種靈性的對話不僅存在於宗教與信仰之中,也悄然滲透於哲學與科學的視野。古希臘哲人畢達哥拉斯曾提出「宇宙之音」,認為星辰運行之節奏猶如無形的樂音,與人類生命的律動暗自和鳴。美國哲學家暨生態作家大衛・阿布拉姆(David Abram)也指出,自然界從未沉默。從冰河滴落的聲音,到泥土微微顫動的觸感,大自然不斷在發聲,只待我們學會傾聽。他曾寫道:「永恆的現在,正從某個地方召喚著我們。」風穿過山谷,撫過枝葉,發出的呢喃聲不僅是物理現象,更是一種世界對我們的低語,一種邀請——邀請我們回應,參與。

奧地利行為學家康拉德・勞倫茲(Konrad Lorenz)以雁鵝為伴,觀察其戲水、覓食、飛行。他深信,所羅門王能與萬物交談的傳說並非神話,而是對自然萬物細膩感知與同理的極致展現。他無需魔法或咒語,只靠觀察與理解,便能讀懂飛羽受傷的雁鵝如何在空中調整自身,如何維繫群體間的秩序。這種知覺力,是古老信仰與現代科學在靈性層面相遇的交會點。萬物皆有語言,差別只在於我們是否懂得以適切的方式去傾聽。


一種具有內在靈性深度的世界觀

當代靈性生態主義(spiritual ecology)是一種試圖回應生態危機的深層視角,它將生態問題視為人類與自然失去神聖聯繫的結果。這一觀點認為,生態毀滅的根源不僅在於技術濫用與經濟貪婪,更深層的,是現代社會逐步喪失對大自然神聖性的感知。靈性生態主義強調,一種具有內在靈性深度的世界觀,是回應地球危機所不可或缺的核心轉化力量。

沃恩李(Llewellyn Vaughan-Lee)是蘇菲派神秘主義者,也是納克什班迪亞-穆賈迪迪亞蘇菲派(Naqshbandiyya-Mujaddidiyya Sufi Order)的繼承人,探究蘇菲主義、神秘主義、夢境和靈性。在其編著的《靈性生態》中說道:「我們的外在環境危機反映的是我們內在的精神危機。」他指出,當人類將自然視為一個沒有靈魂的對象時,掠奪與破壞便成為可以正當化的行為。相反地,一種以神聖之眼觀看萬物的心靈態度,能夠重新喚起人類對自然的敬畏與照顧。沃恩李認為,回歸一種與自然連結的神秘觀照,不僅是個人靈性的深化,也是集體生態行動的基礎。

貝里(Thomas Berry)是天主教神父也是生態神學的先驅,在《地球之夢》中提出,我們需要一種新的宇宙故事(new cosmology),這個故事不再將人類置於宇宙中心,而是強調人與地球之間的親屬關係。他寫道:「地球不只是我們居住的地方,它是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存在源頭。」貝里的論述深刻指出,唯有在意識到地球之為生命共同體時,人類才能從掠奪者轉變為守護者。

生態學者梅西(Joanna Macy)則進一步融合佛教的「相依共生」(interbeing)觀念,發展出「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與「生態悲憫」(Ecological Grief)的實踐路徑。她在《積極希望》中提出,情緒與靈性的轉化,是引發環境行動的重要根基。當我們為地球哭泣,正是因為我們意識到自己與自然萬物並非分離,而是共感共生的存在。

靈性生態主義不屬於單一宗教體系,而是一種跨文化、跨信仰的靈性覺醒。在印第安傳統、道教、佛教乃至蘇非神祕主義中,我們都能見到對自然神聖性的深刻體會。道家主張「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將天地視為具有靈性的存有,主張順應自然、尊重萬物的生命節奏。這樣的觀點與當代靈性生態主義不謀而合。

在這種視角下,森林不再只是木材的來源,而是靈的居所;河流不僅僅是水資源,更是時間與生命的流動體現。每一片葉、每一粒塵,都承載著宇宙的微言大義。靈性生態主義邀請我們重新學會聆聽自然的聲音——風中的低語、石中的沉默、動物眼神中的慈悲——這些都是靈性的語言,是地球之魂在對我們呼喚。唯有當人類願意放下對自然的支配欲望,重建一種帶有敬畏、感恩與親密的關係時,地球的傷口才有可能癒合。我們不是自然的主宰者,而是其神聖網絡中的一環。靈性生態主義提醒我們:拯救地球,其實也是在拯救我們失落的靈魂。


自然中的神祕經驗與靈性現象

這種思想在當代亦有動人例證。知名動物溝通師安娜・布雷特巴赫(Anna Breytenbach)曾協助一隻名為Diabolo的黑豹,這隻曾遭虐待的野獸,六個月來對人類充滿敵意,從不肯離動物園的籠子半步。當安娜靜心與牠溝通,黑豹向安娜訴說了過往的創傷、不信任,以及對同伴的思念。牠請求改名,盼能遺忘那段陰影。後來牠被改名為「Spirit」,並首次主動走出籠子,在陽光下自在行走。那一刻,動物園中資深的照護者熱淚盈眶,不敢相信黑豹能夠放下創傷,走出籠子。因為在這靜默的對話中,人與獸重新建立起了信任與理解的橋樑。人與萬物本來就有著深情的連結,只是我們早已遺忘。

著名的《鳴響雪松》系列書籍記載,在那靜謐幽深的泰加林海之中,有一位名為阿納絲塔夏(Anastasia)的女子,如雪松般悄然棲居。她不依賴現代文明,自然而然地融入森林的呼吸之中。動物是她的朋友,植物是她的知己,她與萬物交心,彷彿自身便是這片大地的一草一木。她識天文,通地理,知曉星辰運行與宇宙萬象之秘。她的存在,如同原始自然的回聲,靜靜地見證著萬物的律動。「我與大地是一體的。」她曾低語,聲音輕柔如晨霧。「自我年幼之時,地球母親便以溫柔呵護我,森林中的每一株草木、每一隻飛鳥,都在滋養我的生命。我深愛著這片林野,而森林,也以無言的深情回報著我。」對她而言,那些與自然的親密感應與交流,並非奇蹟,而是源於她從小在森林懷中習得的生命之道。「這一切並不神秘,」她說,「當我以『愛』回應自然,自然也以『愛』回贈我。」

古代哲人對自然的觀照,也為這種靈性經驗提供深刻的理論背景。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提諾(Plotinus)在《九章集》中,將世界理解為從「一者」(The One)流溢出的神聖顯現。「心靈」(Nous)承載理念,「靈魂」(Psyche)賦形於自然萬象。大自然因此不只是物質組合,而是一種神性的流溢,其美感與秩序映照著「心靈」的理念結構。透過觀察自然的美,人能夠回溯至更高的存有,最終回歸至宇宙本原——「一者」之中。

這些觀點深深啟發了學者楊美芬的研究方向。她在政治大學完成博士學業後,轉向探討自然中的神祕經驗與靈性現象,並以自然通靈為核心主題,發展出一系列融合宗教經驗、生態書寫與東西方思想的跨領域研究。她的文字既理性又溫柔,游走於哲學與詩意之間,讓人感受到自然不僅是風景,更是一種語言,一種可以被聆聽、被感受的神聖臨在。大塊文化所出版的《與大自然通靈》,集結楊美芬自然靈性的書寫,這本專著界定什麼是「自然靈性」,通過與大自然通靈的經驗書寫的探究,以及自然寫作的文本的分析,來探討自然經驗的靈性超越,與自然靈性的知悟、美感體驗與療癒。書中也從自然靈性的角度,重新探究莊子的自然靈性之「道」,以及陶淵明靈通自然、回歸本真的遺形真性。書中有一講特別以電影與紀實影像來闡述自然靈性,顯現當代透過影像的力量,來啟發觀者對於自然意識的重要性。本書不僅涵蓋理論層面,也觸及各種有關自然靈性的「敘事文本」,其觸角廣泛,顯示楊美芬開闊寬廣的心靈。結語的三則尋常記事,記錄作者在日常中對自然的觀察,平凡的情景卻感情深摯,透露著一種召喚——回應自然對人類的長久呼喚。

在這個科技主導、萬象飛逝的時代,人類或許早已遺忘如何傾聽風的低語、水的流唱、鳥獸的安靜行止。但這本書提醒我們,萬物有靈,從來不只是信仰的命題,更是一種世界觀的選擇。當我們重新學會感受、理解與回應自然的聲音時,或許,我們也將重新找回自己在這宇宙大網中的位置。

本文內容是從筆者為大塊文化-網路與書出版《與大自然通靈》一書所撰寫的〈推薦序〉一文擴充重寫而成,特此說明。


參考書目

康拉德・勞倫茲(Konrad Lorenz),《所羅門王的指環:與蟲魚鳥獸親密對話》,台北:天下文化,2019。

莊子,《莊子集釋》,郭慶藩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

楊美芬,《與大自然通靈》,台北:大塊文化,2025。

魯道夫史坦納(Rudolf Steiner),《宇宙記憶:地球與人類阿卡夏史前紀錄》,台北:心靈工坊,2022。

弗拉迪米爾米格列(Vladimir Megre),《阿納絲塔夏》,台北:紅螞蟻圖書,2014。

Abram, David. The Spell of the Sensuous: Perception and Language in a More-than-Human World.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96.

Berry, Thomas. The Dream of the Earth. San Francisco: Sierra Club Books, 1988.

Berry, Wendell. The Art of the Commonplace: The Agrarian Essays of Wendell Berry. Washington, D.C.: Counterpoint, 2002.

Grim, John, and Mary Evelyn Tucker. Ecology and Religion. Washington, D.C.: Island Press, 2014.

Macy, Joanna and Chris Johnstone. Active Hope: How to Face the Mess We’re in without Going Crazy. Novato, CA: New World Library, 2012.

Næss, Arne. Ecology, Community and Lifestyle: Outline of an Ecosop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Vaughan-Lee, Llewellyn ed., Spiritual Ecology: The Cry of the Earth. Point Reyes: The Golden Sufi Center,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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